数日后,一口没有铭文、样式古朴的小钟悬挂于堂前。
风过,钟不动;雨打,钟不响。
唯有用特制的骨锤敲击时,它才会发出一阵奇异的声响——
那声音不大,却异常尖利,如初生婴儿的啼哭,闻之令人心头发紧。
又过一日,皇帝微服出巡,路过“悯农堂”,被这奇特的钟声吸引,驻足不前。
他望着那口其貌不扬的小钟,转身问向陪同在侧的苏晏:
“此钟声声如泣,是何人之魂?”
苏晏微微躬身,声音平静无波。
“陛下,那不是魂。”
他抬起头,目光与皇帝相遇,不避不让。
“是制度,开始记仇了。
皇帝闻言,身形一震。
久久凝视着那口钟,眼中神色变幻莫测。
他没有再问,默然转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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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
一道震撼朝野的诏书自宫中发出,昭告天下:
即日起,废“走票”,行“活票”。凡有地方官吏私设关卡、阻碍流民就食者,以“食民罪”论处,斩立决。
诏书传遍天下,万民欢呼。
苏晏站在“悯农堂”外,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雀跃之声,脸上却没有半分喜悦。
他望着那份墨迹未干的圣旨拓本,心中比任何人都清楚——
皇帝的朱笔虽然斩下了一颗头颅,划定了一条红线,但这仅仅是开始。
一道旨意从颁布到真正落实于千里之外的每一寸土地,其间要跨越的,是比万水千山更加险恶的人心,是比荆棘丛林更加密布的利益之网。
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那些表面恭顺内心怨毒的官吏,那些习惯了吃人的人——他们不会因为一纸诏书就放下屠刀。
他们只是暂时收敛了獠牙,在暗处等待着反扑的机会。
夜风吹过,檐下那口由铜牌铸成的小钟轻轻摇晃。
没有风,它自己响了。
一声,两声,三声——
如婴儿啼哭,如冤魂低语,如那日在河北州府门前,百支骨哨同时吹响时的悲鸣。
苏晏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这场大火,才刚刚烧起来而已。
天意难测,人心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