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拧开哨管,取出那卷薄如蝉翼的绢纸,展开一看——
霎时间如遭雷击,面色惨白如纸。
那一个个血手印,仿佛变成了一双双索命的鬼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终于意识到,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他能掌控的范围。
当夜,徐府书房的火盆亮了一整晚。
无数珍贵的账本、信函,皆在烈焰中化为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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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京城的另一端。
苏晏早已料到了这一步。
他坐在窗边,指尖轻敲着桌面,对身旁的陈砚淡淡说道:“狗急了会跳墙,人急了会烧账。
徐璒自以为毁了证据,便可高枕无忧,却不知,这恰恰是他迈向深渊的开始。”
早在瑶光公主行动之前,苏晏就已让陈砚用秘法伪造了一份“徐璒通敌密信”。
信中以徐璒的口吻,向北狄可汗卑躬屈膝地承诺:“若大汗能助我渡过此劫,河北三城愿拱手相让,以换取过冬之粮。”
这封信并非写在寻常纸张上,而是抄于一张极薄的防水绢布,被巧妙地藏入了一只即将作为贡品送往京城兵部的蜜饯罐底部。
苏晏又安排苏菱伪装成绣娘,混入制作贡品的作坊,在最后封罐的环节,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片薄绢塞了进去。
数日后,这批贡品送达兵部。
在交接时,那只装着“密信”的蜜饯罐被一名搬运的役夫“不慎”失手摔碎在地。
蜜饯滚落一地,那片与蜜饯颜色相近的绢布,就这样“偶然”地暴露在众人眼前。
兵部尚书捡起一看,顿时魂飞魄散。
不敢有片刻耽搁,捧着这封“通敌铁证”直奔皇宫。
皇帝阅信后,龙颜震怒。
尽管心中对此信的真伪存有疑虑——时机太过巧合,但“勾结外敌”、“割地求生”的罪名实在太大,大到他这位天子也必须摆出彻查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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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苏晏根本没打算等待朝廷那冗长而充满变数的调查。
他反其道而行之。
命令察民司的人在河北、京畿一带放出风声:“幽冥之怒未消,上天将降下‘无眼之罚’。
朝廷已派出‘盲童使团’,不入州府,不谒官吏,将直接分赴各州,以鼻验粮,以耳听民。”
消息一出,比任何官方文书都传得更快。
十二名真正的盲童,在十二名曾被囚于“菜人馆”侥幸逃生的流民的陪同下,分赴十二个州府。
他们不带任何公文,唯一的凭证,就是手中的一根探路竹杖。
这则消息传到河北,彻底击溃了徐璒最后的心理防线。
毁账本,他可以推说失火;通敌信,他可以辩称伪造。
但“盲童使团”的到来,却像一根精准的毒针,直刺他内心最深、最黑暗的恐惧——
他的府中,确实在去年冬天,烹食过一名试图逃跑的奴隶。
此事做得极为隐秘。
可一旦让那些曾亲身经历过“菜人馆”地狱的流民来到他的地界,谁能保证他们闻不出那萦绕不散的血腥与怨气?
徐璒彻底怕了。
他发了疯似的派出所有家丁护卫,企图在半路拦截使团。
可是,当他的队伍冲上官道时——
却被四面八方涌来的百姓围堵得水泄不通。
那些曾经沉默的、麻木的脸庞,此刻写满了嘲讽与冰冷。
那张由哨音编织的天网,早已将“某刺史害怕骨头作响”的故事传遍了每一个村庄,每一个角落。
百姓们自发地组成了人墙。
他们什么也不做,就是挡住去路,用千万双眼睛,静静地看着这位刺史大人最后的挣扎。
最终,“盲童使团”甚至还没踏入河北州府的范围。
心胆俱裂的徐璒已在百姓的围观下,自己脱去官服,用麻绳将双手反绑,在州衙门前长跪请罪,并献出了自己所有私库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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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
苏晏在自己的别院中,静静听取着陈砚的回报。
徐璒的私库中,金银财宝堆积如山,粮食更是足够数万大军一年之用。
但最让苏晏在意的,是在一个不起眼的箱子里,发现的三百余枚刻着编号的黄铜牌。
这些铜牌,正是当年“菜人馆”用来登记被关押“菜人”的身份牌——每一枚,都代表着一条曾经鲜活的生命,一个被吃掉的灵魂。
苏晏沉默良久。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隐约传来夜风穿过枯枝的呜咽声。
那声音像哭,又像哨,像无数亡灵在风中低语。
他缓缓开口:“将这些铜牌全部熔了,铸成一口小钟,挂在新设的‘悯农堂’屋檐下。”
陈砚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