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手微微一顿,笔尖悬在纸上。
瑶光仿佛没有察觉,继续研墨,继续说着:“其一,是官印盗用,以朝廷之信,行一己之私。
其二,是边将养寇,借敌患之名,要挟军饷兵权。”
墨锭在砚台上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皇帝握着笔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这两桩事,桩桩件件都像是为眼下柳元晫的局面量身定做的。
他不由得想起今日早朝时都察院呈上的那份奏报,想起那些关于兵部走票粮被挪用的疑点。
瑶光似乎只是随口一提,研好墨便退到一旁,又似不经意地补充道:
“女儿还听宫人闲聊,说柳侍郎近来府上常有术士出入,为他卜算前程。
听闻卜辞不太吉利,有什么‘金印入喉,血洗朱门’八个字,听着怪瘆人的。”
说完,她便不再言语,静静退出了暖阁。
皇帝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面前的经文,那些熟悉的字句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金印入喉”——金印是朝廷权柄的象征,入喉则是吞下、占有的意思。
血洗朱门——朱门者,王侯将相之家。
这句话如果应验,被血洗的朱门,是谁家的门?
帝王最忌谶纬之言。
尤其当这谶语与朝中重臣、与象征权力的“金印”联系在一起时。
当夜,皇帝密令身边最得力的太监,带人暗中监视柳府。
这一监视,果然有了收获。
后半夜,一名头戴乌帽、身穿道袍的江湖相士被秘密接入柳府。
他在府中逗留了约莫一个时辰,离去时袖中鼓囊,似有所携。
太监带人将其截下,从袖中搜出数张写满谶语的黄纸。
除了“金印入喉”,更有“龙漦堕地,宰辅当屠”这等大逆不道之语。
“龙漦”是什么?龙的口水。传说中,龙漦落地,化为妖孽,必有大乱。
“宰辅当屠”——当朝宰辅,应当被屠戮。
皇帝看着这几张黄纸,眼神彻底冷了下去。
他没有当场发作,只是将那几张纸压在御案最下层,面上依旧平静如水。
但熟知他脾性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往往是风暴将至的前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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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苏晏耳中时,他正在别院的地窖密室里,与几名核心心腹议事。
这间地窖的墙壁上挂着沈拙临终前留下的那幅字——“清浊分流”。
四个字笔力苍劲,仿佛是用尽最后一口气写成的。
“从今日起,”苏晏的声音在地窖中回响,清晰而坚定,“停止一切针对柳元晫的直接行动。”
陈砚抬头看他,目露疑惑。
苏晏的目光落在那幅字上,缓缓说道:“我们的目的,从来不是简单地杀死他。
一个被刺杀的忠臣,只会留下一个被同情的名声,甚至会让他的党羽更加凝聚。
我要的,是让陛下亲手拔掉这颗他曾经最信任的毒瘤。”
他展开一张京畿地图,指着城外的流民聚集区。
“对外攻势全部转入地下。只留一条暗线,以积善行德的名义,持续向城外流民施粥。记住,在粥里混入微量的‘梦酣草’。”
“梦酣草?”陈砚不解,“此物并无毒性,只是让人安神,夜里梦境清晰一些罢了。”
“这就够了。”苏晏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流民们白天忍饥挨饿,担惊受怕,夜里梦见的,自然是他们最恐惧的场景——
比如,被凶神恶煞的官兵抢走最后一点口粮。”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几分:“我要让这些梦,成为压垮柳元晫的最后一根稻草。”
陈砚看着苏晏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脊背有些发凉。
他追随苏晏多年,见过他运筹帷幄,见过他杀人于无形,却从未见过他如此精细地操控人心。
那些流民不会知道自己的梦境被人动了手脚,他们只会认为那是上天的启示,是冥冥中的天意。
而“天意”,正是皇帝最敬畏的东西。
数日之后,京城外果然出现了一桩奇事。
接受施粥的流民们纷纷传说夜有所梦,而且梦境出奇地一致——皆是官兵闯入窝棚,抢夺粮食,甚至打伤老弱,欺凌妇孺。
更离奇的是,那些官兵的服饰、口音,乃至为首之人的相貌,竟与坊间流传的《九棺录》中柳家私兵的行径高度吻合。
不知是谁牵头,流民们寻来一块残破的石碑,自发地将自己的梦境刻于其上,控诉这“梦中之冤”。
有人刻“官兵夺我粥”,有人刻“柳家兵打我儿”,字迹歪歪扭扭,却密密麻麻布满石碑。
这块“梦诉碑”很快传遍京城。
百姓们围观点评,啧啧称奇,将信将疑。
但舆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