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主钟失序,变徵之音成了催命符,九钟不再梳理地脉,而是在吸食地脉!它们在‘哭’,在哀嚎!
这种共鸣链一旦形成,就像水坝开了九道口子,若不截断,七日之内,九楼将从根基处自塌,京城地脉尽毁!”
苏晏的目光早已落在那幅巨大的京城地图上,九座钟楼被朱笔圈出,像九个狰狞的伤口。
他听完伪印郎急促的禀报,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风暴正在凝聚。
他缓缓抬手,指向地图上以钟楼为中心辐射开的大片区域:“传我命令,破律台即刻配合京兆府,封锁钟墟外围所有街巷,设置关卡,只许出,不许进。”
一名部下愕然道:“大人,百姓都跪着不动,封锁何用?而且……不该是疏散吗?”
苏晏的指节在地图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座死去的城市敲响丧钟。
“他们现在是跪着,但饥饿和恐惧会让他们站起来。
我不要疏散,我要他们留在城里,留在钟声能及的地方。”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面色凝重的手下,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
“我要他们自己听见真相,听见这盛世的钟声,究竟是如何一寸寸敲碎他们的骨头。”
与此同时,掌管皇家祭祀礼乐的太常寺,大门紧闭,高悬“天降警示,斋戒净心七日”的木牌。
肃穆的牌匾背后,却是另一番景象。
寺内空无一人,唯有柳含章,那位曾经风光无限的太常寺卿,此刻形容枯槁,独自坐在一口早已废弃的枯井旁。
井栏上,铺着一张上好的宣纸,上面是未完成的《安平乐·终章》。
他没有用笔,而是以右手中指指腹蘸着左腕流出的鲜血,在纸上重谱乐章。
这是他亡妻生前最爱的一支江南小调,他试图用这最温柔、最饱含爱意的旋律,去安抚那九座钟楼里狂躁的“钟灵”。
然而,他每写下一笔,指尖便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一次,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丝线,正从他大脑深处狠狠向外拉扯,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鲜血在纸上晕开,将温柔的曲调染得触目惊心。
恍惚间,他垂头看向井中,那幽深的水面倒映出的,不是他自己的脸,而是一张模糊而绝望的女性面容。
井底倒影中,自己的唇形,竟与当年刑场之上,妻子被堵住嘴前的最后口型,缓缓重叠。
他听见一个嘶哑到破碎的声音,不知来自井底,还是自己的记忆深处:“你封住的不是声音……是我……最后的……呼救……”
“当”的一声,一枚用来镇纸的铜佩从井栏滚落,坠入深井。
柳含章浑身一颤,指尖再也无法凝聚分毫力气,一滴浓稠的血珠砸在乐谱中央,迅速洇开,将那半幅血色乐章,彻底染成了一片混沌的污迹。
城西,一座破败的关帝庙成了破律台的新驻地。
苏晏摒弃了所有繁文缛节,将他亲手谱写的《乱鸣曲》拆解为三个部分,交给了他最得力的三支队伍。
哭腔姑,一群出身勾栏、嗓音凄厉的女子,她们负责引领全曲最核心的哀调;
哑律郎,一群在宫廷斗争中被割去舌头的乐师,他们对节拍的把握已臻化境,用残缺的身体敲打出最精准的节奏;
音茧童,几个天赋异禀的少年,他们能用特制的蜡块和丝线,记录并分析常人无法察觉的残响余音。
“钟要倒了,可人得站着。”苏晏没有发布任何官方文告,只让麾下的讲口局将这句简单的话,像种子一样撒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当夜,奇迹发生了。
城南一片贫民聚居的坊区里,不知是谁家先开头,用敲打锅碗瓢盆的声音,回应了这句传言。
那声音起初杂乱无章,但很快,竟有百余户人家自发加入。
敲击声渐渐汇成一股洪流,其节奏在混乱中,竟隐隐暗合了禁曲《折骨吟》中最为激昂的第三拍。
伪印郎几乎是狂喜地在测算仪器旁大喊:“大人!频率!城南的民怨之声,与东华钟楼那座偏钟产生了微弱的共振!”
次日清晨,印证了他话语的景象出现了。
在持续不断的变徵之音中,东华钟楼高耸的飞檐猛地一震,一对作为装饰的铜铃竟被活活震落,呼啸着砸穿了下方一辆运送军粮的官车。
米袋破裂,雪白的米粒撒了一地。
周围那些已经饿了两天的民夫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贪婪的光芒,一拥而上,疯狂哄抢。
负责押运的守军举着刀,却迟迟不敢上前——
钟声未止,“静默令”未解,谁也不敢在此刻发出任何足以被问罪的声响,只能眼睁睁看着官粮被洗劫一空。
皇权的神圣,第一次在钟声之下,被饥饿践踏得粉碎。
就在全城暗流涌动之际,瑶光公主一身布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