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天气,那是真的闷热。
天像一口倒扣的灰锅,热气从宫墙砖缝里,从金水河面上一股股蒸上来,黏在人身上,扯都扯不开。
乾清宫西暖阁里,冰山堆在角落,丝丝冒着白气。
几个宫女立在朱元璋身后,手里羽扇摇得胳膊发酸,风却是热的,拂过只觉得更燥。
朱元璋穿着一件靛青短褂,敞着怀,露出嶙峋的胸膛,不住地嚷热。他坐在一张紫竹凉榻上,脚下光着,十根脚趾头不耐烦地动着。
“热!热死个先人!这鬼天,是要把老子烤成人干呐!”他骂骂咧咧,花白的眉毛拧在一起。
榻前地砖上,铺着一大张凉席。
一个胖嘟嘟的娃娃,穿着杏红小肚兜,正撅着光屁股,在席上爬。
小家伙九个多月了,胳膊腿儿嫩藕节似的,浑身肉滚滚,爬得却挺快,嘴里“啊啊”地叫着,奔向曾祖父那有趣的花白胡子。
“嘿!小白眼狼,又来揪咱!”
朱元璋眼底却全是笑,身子往前探了探,方便那小肉手够到。
小家伙如愿以偿,一把攥住,咯咯笑起来,使劲往下拽。
“哎哟!轻点!小祖宗!”
朱元璋疼得龇牙咧嘴,却又舍不得用力掰开那小手,只得歪着头,模样颇为滑稽。
他瞪着重孙,笑骂道:
“小子,你爹是天底下最没良心的东西!自从上次骂着撵走了,有三四个月没上咱这儿来了吧?白眼狼,白疼了,白养了!”
他越说越气,仿佛真受了天大的委屈:
“还有你爷爷,也是个没良心的!一个个的,全把咱老头子丢在这蒸笼里,自个儿逍遥快活去了!小白眼狼又养了个小白眼狼……”
吴谨言实在没忍住,“噗嗤”笑出来:
“皇爷,论冤枉人,您称了第二,满天下没人敢称第一。太子殿下这几个月压根儿就不在南京城,飞回这乾清宫来给您请安?至于陛下……”
朱元璋愕然,扭过头:“他不在南京?去哪儿了?”
吴谨言一脸无奈:
“出海了呀!
陛下头几个月就跟您提过,太子要南下巡阅海疆,顺便去吕宋,看看张定边那头安置得如何。
您当时还点了头,说‘去瞧瞧也好’……怎么,全忘了?”
朱元璋眼珠转了转,拍了拍脑门:“哦……好像是有这么档子事。”
他蹙着眉头想了半晌,旋即又把眼珠一瞪:“那朱标呢?为啥这么久也不见人影?全都是些没良心的东西!”
吴谨言抚额长叹:
“皇爷,您这可真是……陛下上月就奉您的旨意,巡阅浙闽粤海防去了啊!
圣驾离京那日,您还在午门上看着仪仗出的正阳门,转头就忘了?
千里迢迢的,陛下难不成天天用遁地术,回来给您请早安?”
朱元璋被噎得没言语,呼呼喘着气。
怀里的小家伙见他不动了,又拽了拽胡子提醒他。
朱元璋“嘶”地吸了口凉气,猛地一拍大腿:
“他父子俩全不在京?那谁主事?朝廷运转谁来管?嗯?”
吴谨言这才松了口气,总算说到正题了:
“皇爷放心,陛下离京前已有安排。蜀王殿下领着六部堂官,在武英殿理政……”
“朱椿?”朱元璋眯了眯眼,
“叫他来。咱倒要问问,这朝廷让他管成啥样了,还有,允熥那小子到底野哪儿去了!”
这一等,就等到了天色漆黑。
戌时末,殿外才响起脚步声。朱椿匆匆入内,官帽拿在手里,眉眼间是掩不住的疲惫。
朱元璋上下打量着他,哼了一声:“累成这熊样?”
朱椿苦笑:“皇兄不在,百司奏请裁决之事倍增,儿臣如履薄冰,唯愿大哥早些回来。”
“少跟咱叫苦。”朱元璋摆摆手,示意他坐,“说说,允熥那小子,这几个月音讯全无,到底跑哪个爪哇国去了?”
朱椿在榻前的绣墩上坐下:
“太子四月下旬乘镇海号离京,李景隆随行,率大小战船一百二十余艘,各类商船三百余艘,先南下至福州与福建水师汇合补充给养,而后直航吕宋。”
朱元璋问:“去吕宋作甚?”
朱椿答道:“与张定边交割今岁商货,并巡视吕宋承宣布政使司初设之情形。
据五日前抵达泉州的最新船报,太子在吕宋停留月余,诸事顺遂,交易额远超预期。
而后船队装载吕宋所出木材、香料、蔗糖等物,转而北上。”
朱元璋手指在榻沿敲着:“北上?回航了?”
“并未直接回航。”朱椿的声音压低了些,
“船队经由小琉球中部港湾停泊,凉国公自鸡笼营寨亲往迎候,补充淡水粮秣,并加派了十艘新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