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差事瞧着只是居中调度,可每一步踏下去,都是看不见底的窟窿。最关键的,还是粮食。
他暗自盘算。
若从南京采买,再运过去,京师粮价必定一飞冲天,实乃下下之策。
再者,南京到江西,运粮队人吃马嚼,沿途损耗,运去十石,能到五石便是老天爷开眼,实在得不偿失。
想到此处,他眼前忽地一亮。
何不反其道而行,将银子送到江西,就地采买?若江西本地存粮不足,便从毗邻的湖广、福建、广东调拨。
这三省与江西接壤,路途近了何止一大半?省时省力,更能让周边州县互通有无,实是一举数得的法子。
主意既定,朱允熥当即寻来常昇与李景隆商议,定下六百万白银之数。
三人凑在一处,低声议定了银两如何起运,到地如何交接,如何与三省督抚协调的一应细则。
傅友文得了太子旨意,捧着捐输名册,在人群里逡巡,目光一扫,便锁定了立在武将班首的徐辉祖。
徐辉祖是何等身份?开国武勋之首,太子岳丈。
若能请他率先落笔,这桩棘手事便算开好了头。
傅友文趋步上前,深深一揖,将名册并毛笔恭恭敬敬捧上:“国公爷,您看……”
徐辉祖并无多言,接过笔,名册第一行空白处,挥毫写下“捐银壹拾万两”。
笔锋刚落,四周便响起一片吸气声。
魏国公这头炮,未免炸得太响了些!其余勋贵武将面面相觑,心头那本账算得噼啪作响。
常昇暗自咬了咬牙,自己是太子亲舅,岂能被徐辉祖比了下去?
他当即提笔写下“拾万叁千两”。
李景隆嘴角抽了抽,写下“玖万陆千两“,笑道:"我是晚辈,不敢与魏国公、开国公争先。
傅友文举着名册,叫嚷开了:“开国公,十万三千两!魏国公,十万两!曹国公九万六千两!"
事已至此,勋贵们还能说什么?
家底厚实的,认了五万、三万;即便手头紧的,也只能硬着头皮填上八千、一万,谁敢两手一摊说没钱?
武勋这边堪堪落定,傅友文捧着已有了些分量的名册,转身便朝文官堆里走去。
头一个,自然是吏部尚书詹徽。
詹天官执掌铨选,乃文臣班首,他的数目,便是后头一群尚书、侍郎、郎官们心里那杆秤的定盘星。
傅友文将名册递上,笑吟吟静候。
詹徽接过笔,沉吟片刻,笔尖在纸上游移,终究落了下去,写下“捌仟两”。
傅友文眉头倏地一紧。
八千两?
詹尚书这数目,若就此定下,后头那些惯会见风使舵的,怕不是要三千、两千都要蹦出来了?
这募捐大事,岂不要成了笑话?
傅友文也顾不得许多,上前一步,伸手将詹徽手中的笔拿了过来。
詹徽愕然抬头,只见傅友文面不改色,在“捌仟两”前头,稳稳添上了“叁万”二字。
“三万八千两!”傅友文扬声念道,“詹尚书心系灾民,义薄云天!”
詹徽指着那名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众目睽睽之下,他这天官若当场反口,莫说颜面扫地,一顶“吝啬误国”的帽子怕是要立刻扣上来。
他铁青着脸,甩袖扭过头去,算是默认了。
傅友文又笑吟吟瞄向夏长文与张廷兰。
方才那“硬改捐银”的一幕,二人尽收眼底。
夏长文与张廷兰交换了一个眼色,心中俱是明镜一般。
连詹尚书都被改成了三万八,我等若再扭捏,待会儿肯定会被傅友文这浑人当众戏耍一把,钱也出了,脸面也丢了。
罢了,还是识趣些,就当破财免灾,图个清净!
二人先后上前,夏长文提笔写下“叁万陆千两”,张廷兰紧随其后,数目相同。
傅友文脸上顿时绽开笑意,喊了出来:“夏都宪捐银三万六千两!张廷尉捐银三万六千两!功德无量!”
这声音格外洪亮,周围尚在掂量的官员们听得清楚明白。
傅友文在武将堆里,文臣班中软磨硬泡,竟真叫他东拼西凑,将那名册填得满满当当。
最后拢共一算,赫然是二百九十万两有余。
朱允熥将名册接过,从头至尾,一行一行细看完毕。
而后他转身,缓步登上殿阶,面向阶下百官,郑重地一揖到地。
“国家有难,黎民受灾。诸位慷慨解囊,孤皆看在眼中。父皇有言在先,今日是借支。
诸位尽管放心,朝廷记下的不仅是数目,更是诸位的忠心。待来日国库稍宽,必本息奉还。朝廷,绝不白取臣子一分一毫。”
阶下文武官员垂首静听,心中作何感想,无人知晓。只那一张张脸上神色各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