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偏殿候着,殿里升上炭盆。这般冻着,成何体统。”
“是。”夏福贵忙转身去传话。
朱标踏入温暖如春的正殿,解下氅衣,脸色却并未缓和。
他在御案后坐下:“这般早,还来了这许多人,怕是没什么好事。”
朱允熥在一旁静立,心中也沉了沉。年关将近,若非紧急,官员不会这般冒雪聚集。
夏福贵很快回来,手中捧着一叠名刺:“陛下,应天知府黄瑞年求见最急,言有紧急灾情奏报。”
“传。”
不过片刻,一个五十出头,面皮冻得紫红的官员疾步进殿,扑通跪倒:“臣应天知府黄瑞年,叩见陛下!”
“起来说话。”朱标声音平淡,“什么灾情,急成这样?”
黄瑞年站起身,急声道:
“启奏陛下,应天今年这场大雪,远逾常例!自腊月初四夜起,连降三日,积雪深达二尺有余!
各县皆已急报,民房被雪压塌者众多,其中尤以江宁县为最,已报倒塌民房九十余间,压伤百姓十七人,亡…亡五人!”
他声音发颤,不知是冻的还是急的。
朱标手指缓缓收紧,盯着黄瑞年,语气依旧平稳,却透出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重:
“黄瑞年。”
“臣在!”
“应天府,是天下第一府。江宁县,是天下第一县。受了灾,朕没听见你如何开仓放粮,如何安置百姓,如何救治伤者。你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冒雪入宫找朝廷,是也不是?”
黄瑞年浑身一颤,再次扑跪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
“陛下息怒!臣…臣岂敢不尽心?雪灾初现,臣便已命各县开常平仓,搭设窝棚,收拢无家可归之民。然而…杯水车薪啊陛下!”
他抬起头,脸上已是老泪纵横:
“应天府固然富庶甲天下,可税率也甲天下啊!漕粮、白粮、丝绢、颜料、工匠银…各项开支多如牛毛。
去岁为支持北伐,户部行文,从应天府库直接‘抽解’了四十七万两白银!府库为之一空,至今尚未补足!”
他伏地痛哭,声音嘶哑:
“臣…臣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县衙差役的工食银尚且拖欠两月,拿什么雇人清雪修房?
常平仓那点存粮,够几万人吃几日?陛下!臣非不愿为,实不能为啊!”
哭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朱标僵在御座上,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他方才的怒意,被这哭诉浇了一盆冰水,滋滋地冒着寒气,却发不出来了。
抽解四十七万两…
他知道这事。
去年北伐军情紧急,户部确实从几个富庶省份直接调了银。
可他没想到,堂堂应天府,竟被抽得如此干净,连应对一场雪灾的余地都没了。
朱允熥立在父亲身侧,垂着眼,袖中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黄瑞年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打在他心头。
财政。又是财政。
一个富甲天下的应天府,竟被一场雪灾逼得知府在御前痛哭流涕。
那山西、陕西、云南、贵州,这些本就拮据的地方呢?九边那些军镇呢?
良久,朱标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夏福贵。”
“奴婢在。”
“传旨:从内承运库拨银二十万两,绢五千匹,交由应天府统筹赈灾。
伤者全力救治,亡者妥善安置,倒塌房屋开春后由官府出资重修。
令五城兵马司、京营抽调兵丁,协助地方清雪通路。”
黄瑞年闻言,重重叩首:“臣…代应天十三县受灾百姓,叩谢天恩!”
朱标挥了挥手,“去吧,全力救灾。若有差池,朕唯你是问。”
“臣遵旨!臣告退!”黄瑞年抹着泪,踉跄着退了出去。
殿门开合间,卷进一股寒意。
朱标心如明镜,天子脚下,应天府自然不敢不报,至于那些天高皇帝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