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端坐御案之后,面色比殿外的天色还要凝重几分。国家财政拮据,已经到了积弊深重,不得不改的时候。
下列坐着数人。
户部尚书赵勉、侍郎傅友文;
工部尚书邹元瑞、侍郎王儁;
太仓寺卿陆文渊、太仆寺卿侯庸;
领军机大臣蜀王朱椿亦在座。
夏福贵领着内侍添了一回茶,便屏息退至殿角。
朱标声音沙哑,开门见山说道:
“年关将近,又是拆东墙补西墙的时候,超发宝钞救急,实在是无奈之举。仅此一回,下不为例。诸位都说说,今后该如何行。”
赵勉将一份详尽的册子捧上御案,退回原位,说道:
“陛下,不是臣动辄抱怨,臣这个户部尚书,听着权柄赫赫,实际上倒像个替各方记账、掏钱的账房先生。”
此话一出,邹元瑞、陆文渊等人皆微微垂目。
朱椿看了赵勉一下,复又端起茶盏。
朱标笑问:“此话怎讲?”
赵勉似乎要把憋了许久的话倒出来:
“我大明岁入,根基在田赋。然而天下田土,户部管得着的不到七成。
军屯田,占去四分之一有余。宗室王庄、勋贵赐田,又占一成有余。这些田,户部无从过问,亦不敢深究。
余下民田,所征田赋,起运至京师太仓者,往往不及半数。
户部如同一个四面漏风的箩筐,进的少,出的多,臣实在难为这米少炊多之局!”
一番话说完,赵勉躬身立着,胸膛微微起伏。他已经数次请辞,却均未获准。
邹元瑞捻着胡须,缓缓点头。
侯庸管着马政,亦深知其中牵扯,低低叹了一声。
陆文渊掌管太仓,更是感同身受。
朱标沉默着,赵勉所言,句句是实情,军屯、王庄、勋田、地方存留,这些格局形成已久,非有雷霆万钧之力,根本无法撼动。
就在这时,朱允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孤有一问,要请教赵尚书:除田赋之外,国库岁入,其余诸项来源几何?各自占比多少?”
赵勉定了定心神,答道:
“除田赋外,盐课为最巨,岁入约可折银两百五十万两上下,几与南方数省田赋相当。
茶课次之,岁入约四十万两。
商税全国汇总,不过三十余万两。其余诸项,更是零散。”
朱允熥问道:“商税竟不足盐税八分之一,是否太低了?”
赵勉答道:
“商人流动性大,课税本就不易。本朝首重农耕,商贸萧条,即便商税税率加一倍,也不过是从蚊子腿变成苍蝇腿,没太大意思。”
朱允熥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点,说道:
“赵部堂,变更田赋制度,牵涉太广。盐茶之课,亦有成例。唯独这商税,似乎大有所为。"
赵勉沉吟道:“殿下,增加商税,容易引致商贾怨怼。
地方胥吏借此勒索,反而扰乱民生,实在有些得不偿失。
历朝历代,商税皆非税贼多主干,就是因为征税成本太高。”
朱允熥听了赵勉这番话,笑道:
“赵尚书说的,是征现有商税的难处。孤问的,是税基为何这么小。“
赵勉默然无语,还能为什么?全是太上皇的主意呗!
立国之时,为了休养生息,稳固根本,定下诸多律例章程,将天下万民,摁死在农字上,处处设限,商贾难以壮大,令货殖难以畅流。
朱标眉峰微动:“你的意思是?”
朱允熥道:“儿臣翻阅洪武年间各类诏令,感慨颇深。
庶民许穿何等布料,营造宅子的尺寸,皆有定数。何人可用轿,何人许骑马,泾渭分明。
一个富商,连一身杭绸都不敢穿戴,怕被指僭越。想修一座宽敞的宅院,却碍于规制,只能将就。
金银财帛,除了埋入地窖,就只能偷偷购置田产,而这又往往卷入诡寄、投献之弊。长此以往,经商致富的乐趣何在?”
赵勉若有所思,傅友文则露出惊讶神色。蜀王朱椿放下了茶盏,凝神细听。
朱允熥总结道:
“民不敢富,富不敢露,则天下之财,如何能活?货如何能畅其流?市井如何能真正繁荣?商税之基,如何能大?”
邹元瑞忍不住插言:“殿下之意,莫非是要…放宽这些祖制礼法?”
朱允熥答道:“皇祖定下这些规矩时,是天下初定,民力凋敝,自然要重农抑商。
天下承平三十年,户口繁滋,物产渐丰。若仍固守旧章,无异于以幼时之衣,强套于壮年之躯,自然勒出各种病来。”
他看向朱标,言辞恳切:
“父皇,儿臣以为,民间富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