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炽几乎两眼一抹黑。
这位燕王世子,行事向来有个朴拙却有效的法子:不懂便去问,不会便去学。
他没有回诸王馆,径直便转去了户部衙门。
户部的司官听闻燕世子亲至,不敢怠慢,一位精干的老郎官急忙迎出,将朱高炽请入一间清净的值房。
“世子欲查问海事、市舶旧档?有,有,只是……卷帙颇繁,且年代杂乱。”
老郎官说着,引他到了档库一角,指着几口敞开的大樟木箱,还有案几上已搬出的几摞,
“宋时泉州市舶条法,元朝庆元)港则例,本朝洪武初年零散海禁文书,皆在于此。近来福建巡抚衙门与布政使司呈报的开海事宜节略,也在此处。”
朱高炽望过去,只见那文书账册堆叠起来,足有两三尺高,纸张新旧不一,一股陈年墨香混杂着樟脑丸气味,扑面而来。
他非但不怵,反倒踏实了几分,有东西可查,便好过凭空臆想。
“有劳先生。”
朱高炽客气地对那郎官拱了拱手,便撩起袍角,在案前坐下,顺手抽出一卷《宋会要辑稿·市舶司》部分,凝神看了起来。
他读得很慢,时而停笔在小本上记下几行。
遇到不甚明了之处,便唤那老郎官近前,指着条文虚心求教:
“先生,这‘抽解’之制,宋时对细色香药与粗色杂物,税率竟相差数倍,其区分依据为何?”
“元朝这‘船税’与‘货税’分征,利弊各在何处?”
老郎官初时还有些拘谨,见这位世子毫无骄矜之色,渐渐也放开了,将自己所知,乃至部中一些流传的旧闻轶事,细细道来。
一时间,值房内只闻纸页翻动的窸窣声和低声的问答。
赵勉办完宫中的事,回转部衙,听说燕世子已在档案库盘桓了近两个时辰,便也踱步过来。
只见值房窗下,朱高炽胖胖的身影几乎被书卷包围,秋日的斜阳透过高窗,照亮他额角细微的汗珠。
赵勉在门边静立片刻,轻咳一声,走了进去。
朱高炽闻声抬头,见是赵勉,忙要起身见礼。
赵勉摆手止住,在他对面坐下,道:
“世子勤勉若此,实乃月港之福。查阅旧档,可知沿革梗概,然而,具体到月港新开,诸般关节,又非旧例所能尽括。”
朱高炽谦逊说道:"请部堂大人赐教。"
赵勉端起书吏奉上的茶,呷了一口,缓缓道:
“其一,税制乃根本。
宋元旧率可以参考,但须结合当下货值,航路风险,乃至朝廷用度,重新厘定。
过高则商贾裹足,走私必盛;过低则国帑流失,有违开海初衷。
此中分寸,需与杨士奇等细细核算,亦要暗访商情。”
其二,吏治为关键。
市舶司新设,官吏或从地方抽调,或需新募。其中精通海事、商贾、文书、算学者,百无一二。
更须严防胥吏与地方豪强、海商勾结,侵渔税款,变通法则。
此等人事安排、监察之责,世子需心中有铁尺。”
其三,地方协理。市舶司虽直属户部,然在地方,离不开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乃至卫所的支持。
如何厘清权责,和衷共济,而非相互掣肘,亦是一大难题。
福建总督行辕那边,世子或可多通声气。”
“其四,便是这堆积如山的案牍了。”
赵勉指了指四周的书卷,苦笑一下,
“船引、货单、勘合、税票、账册……每一道流程,皆需文书往来,稽核存档。
初始或觉繁琐,然而,若无此等精密文牍,则管理必生漏洞,贪弊由此滋生。世子今日所阅,不过沧海一粟。”
朱高炽听得极其认真,他虽然性子沉稳,也不禁感到一阵目眩,肩头的担子仿佛又重了千斤。
他原本只觉得,此事是允熥的抬举,此刻方知,这信任的背后,是何等复杂艰巨的一摊事务。
这绝非在王府中读书习礼,或旁观父王处理藩务那般简单。
待到窗外暮色渐浓,户部衙门开始点灯,朱高炽向赵勉和那位老郎官郑重道谢,告辞出来。
回到诸王馆时,已是星斗初现。
他满脑子还是“抽解比例”、“吏员铨选”、“文书流程”,身心俱疲,连晚膳都无心多用几口。
朱济熺见他这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笑道:“这是怎么了?领了差事,反倒像丢了魂似的?”
朱高炽长叹一声,苦着脸道:“我这心里头,现在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这差事,怕不是那么容易办的。光那些文书账册,就能把人埋了。”
朱济熺起初还认真听着,忍不住“噗嗤”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