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他欣慰于儿子的机变与气度。
允熥此法,不仅顺利安插了三杨,给了他们实权历练的机会,更将高炽推到了开拓实务的前沿,可谓一举数得。
且处理得如此圆融,不落人口实,这份政治手腕,已远非昔日那个需要自己处处回护的稚子可比。
然而欣慰之余,更深的忧虑,却悄然爬上心头。
他太知道,官僚体系底下,涌动着怎样的暗流了。詹徽看似服软,真的就此作罢了么?
那些因福建案利益受损的官员,看不惯太子破格用人的官员,他们会就此甘心?
今日太子能抬出高炽,压住体制之争。
可明日呢?后日呢?
当触及更深利益时,“清议”之风被有心人鼓动起来时,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朱标想起了幼时读史,读到“崔杼弑其君”一节。
崔杼连杀三位太史,可第四位太史,依旧捧着竹简而来,写下同样的事实。
皇权占据的是"法统",而士林清议占据的却是"道统"
强势如汉武帝刘彻、唐太宗李世民,也不得不向"道统"低头。
如今大明朝野内外,看似温文尔雅的士林清议,又何尝不是一支支,能杀人于无形的史笔?
它们不能伤人肢体,却能编织舆论,塑造名声,积毁销骨。
“既无异议,便如此定下。"朱标收起思绪,“夏福贵。”
“奴婢在。”
“传燕世子朱高炽,即刻至武英殿见驾。”
“遵旨。”
夏福贵躬身退出。
不过一盏茶功夫,朱高炽便随着内侍,微喘着气赶到了武英殿,胖胖的脸上满是茫然,不知陛下为何突然召见。
当他听清任命时,禁不住满腹狐疑,偷偷瞄了朱允熥一眼,撩袍郑重跪下:
“臣侄高炽,定当竭尽驽钝,不负陛下信重。”
朱标温言勉励了几句,嘱咐他深思笃行,谦逊谨慎,与地方官和衷共济。
朱高炽磕头退出,心中风云激荡,又隐隐有些发慌——
大伯父把这么要紧的差事,交给自己手上,万一不小心搞砸了,这脸可就丢到爪哇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