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话收效甚微。
徐令娴试过一回,刚披上斗篷走到殿门口,八名女官、十六名宫女便如影随形,前后左右围得密不透风。
她只站了片刻,便觉芒刺在背,匆匆折返。
如此两日,徐令娴眼见着清减下去。膳食用得越来越少,夜里眠浅易醒,白日里常对着窗外出神。
腊月二十九日晚,朱允熥从武英殿回来,夜色已深。
他解下斗篷,挥手屏退欲上前伺候的宫女,独自走进内室。徐令娴正靠在引枕上,眼神却空茫地望着烛火。
“还没歇?”朱允熥在榻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徐令娴回过神,勉强笑了笑:“等你呢。”
目光落在他脸上,见他眉宇间亦有倦色,心下一软,那点委屈便咽了回去。
朱允熥却瞧得分明。
他挥退值夜的女官,殿内只剩夫妻二人,才低声道:“这几日,是不是被扰得厉害了?”
徐令娴犹豫了一下,终于轻轻点头:
“感觉一天十二个时辰都被人盯着……喝口水,走一步,翻个身,都有人记着。殿下,我有些怕。”
朱允熥将她揽入怀中,手掌轻抚她后背。
“是我疏忽了。”他叹了口气,“皇祖和惠妃娘娘是关心则乱,可这般如临大敌,反而让你紧张。”
他沉吟片刻,
“你如今不过十八九,身子骨一向康健,太医也说胎气稳当。过犹不及,这么多人围着,便是没病也要闷出病来。”
徐令娴仰起脸,眼中有些许希冀:“那……”
朱允熥语气笃定:
“明日我来安排,太医留四名轮值,每日巳时请一次平安脉即可。
女官留四人,宫女八人,够使唤便好。其余人各回原处。
你想走动,只要天气好,多穿些,让两个妥帖人跟着,在宫里转转也无妨。
胃口不好,就让小厨房按你平日的口味做些清淡可口的,不必顿顿按着安胎的食谱来。”
徐令娴眼睛亮了亮,却又迟疑:“可是太上皇和惠妃娘娘那边……”
朱允熥笑了笑,
“我去说。惠妃娘娘是过来人,岂会不懂这个道理?只是底下人办事,往往层层加码,生怕不够周全,反成了负累。你安心便是。”
次日一早,朱允熥先去了乾清宫。
朱元璋正在用早膳,听他说完,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怎么?嫌咱老头子管得宽了?”
朱允熥笑嘻嘻凑上前,替他盛了半碗热粥:
“孙儿哪敢。只是想着,令娴年纪轻,身子也好,如今这般围着,她心思重,夜里睡不踏实,反倒不好。
太医也说,心绪宁和最是要紧。祖母养育父皇叔父们时,想来也没这般兴师动众吧?”
朱元璋瞥他一眼,慢慢嚼着酱瓜,没说话。
朱允熥又道:
“孙儿问过李院判,他说妇人怀胎,头三月谨慎些是应当,却也不必草木皆兵。
适当地走动,心情舒畅,于母子更有裨益。如今端本宫里人多眼杂,令娴连口饭都吃不安生,长久下去,恐适得其反。”
朱元璋放下筷子,擦了擦手,这才开口道:
“咱是看你们年轻,头一遭没经验。既然太医也这般说……”
他沉吟片刻:
“罢了,就依你。把人撤一半,每日请一次脉。但该有的规矩不能废,饮食起居,必须有人仔细盯着,出了半点差池,咱唯你是问!”
“孙儿明白,谢皇祖体恤!”朱允熥躬身。
从乾清宫出来,朱允熥又去见了郭惠妃。
当日,端本宫便“清净”了下来。徐令娴长长舒了一口气。
午后,雪停了,天色放晴。
张尚宫替她系好厚绒斗篷,戴上暖额,由两名宫女陪着,在端本宫前的庭院里慢慢走了两圈。
积雪未化,宫瓦洁白,空气清冷沁人。
她深深吸了几口气,多日来郁结的胸口,终于松快了些。
转眼便是除夕。
从清早起,雪又纷纷扬扬落下来,扯絮揉绵一般,不多时便将宫城覆成一片琼瑶世界。
依照旧例,除夕宫宴设在奉先殿,但今年情况特殊。
朱元璋一早便发了话:“雪大天寒,令娴那孩子身子重,别折腾了。今晚的年夜饭,咱去东宫吃。”
消息传来,端本宫上下又是一阵忙碌。
申时末,天色已暗,宫灯次第亮起,朱元璋乘坐暖轿,郭惠妃陪同,径直到了端本宫正殿。
朱标与徐妙锦已先一步到了,正在殿内说话。
见朱元璋进来,众人忙起身行礼。朱元璋摆摆手,目光落在徐令娴身上。
徐令娴今日穿了身喜庆的玫红织金袄裙,外罩银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