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身后半步,一名奶娘抱着襁褓中的郑明翰,垂首肃立。
那婴儿睡得正沉,浑然不知自己已成为满堂目光的焦点——嫡长房唯一的血脉,郑氏名正言顺的嫡长孙。
只是这嫡长孙,未免太小了些。
小到尚在襁褓,小到连话都不会说,小到……根本不可能撑起长房的门户。
众人收回目光,心中不约而同浮起同样的叹息:
这裴氏母子,日后在郑家……怕是难了。
长房失了顶梁柱,留下的孤儿寡母,便如同狂风中的残烛。纵有万贯家财,若无强硬靠山,也迟早是旁人案板上的鱼肉。
随后,他们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移向了灵堂另一侧那道麻衣身影。
郑德礼。
二房家主,素来以温和宽厚、善于交际闻名于郑氏内外。
族中事务,他多有参与;各方关系,他长袖善舞。郑德明在时,他安分守己,从不逾越;郑德明去了……
众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目光。
长房权势旁落,二房自然顶上。这是世家大族颠扑不破的规矩。
灵堂内,香烛袅袅,哀乐低回。
正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随后管家入内,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惶然与恭敬:
“家主!太子殿下驾到——!”
灵堂内倏然一静。
郑德礼眸光微闪,随即垂下眼帘,面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愕与感动。
他抬步便要向外迎去,却听那通传声越来越近,显然来人步履甚急,已至近前。
郑德明的次子、女儿们,以及廊下诸多族人,皆听见了管家那一声“太子殿下”。
他们自然也听见了管家对郑德礼的称呼——“家主”。
无人出声呵斥,无人面露不忿。
只是沉默。
那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宣告了长房的落幕。
“快快迎接!” 郑德礼匆匆向外行去,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几分惶恐。
他身后,郑家众人以及前来吊唁的宾客,也纷纷整理衣冠,跟随而出。
刚出灵堂,便见一道身着玄色常服的年轻身影,已行至廊下。
李治。
这位刚刚被册立为太子不过数日的少年,此刻面色沉凝,眉宇间带着些疲惫,以及一丝与年龄不甚相符的肃穆。
他身后只跟着数名东宫护卫,俱是寻常装束,显是微服而来,不欲张扬。
“臣等——见过太子殿下!”
郑德礼率先撩袍跪拜,身后众人亦纷纷俯首。
李治脚步微顿,目光扫过跪了满地的众人,略显局促地抬手虚扶:“诸位请起。孤今夜闻讯,悲伤不已,放下手头之事便赶了过来……”
他顿了顿,似乎仍在适应这个“孤”字从自己口中说出,“郑侍郎,带孤去给郑家主……添一炷香罢。”
“臣,代亡兄叩谢太子殿下!” 郑德礼叩首,声音微哽,随即起身,恭敬地侧身引路。
李治踏入灵堂。
香烟缭绕中,那口尚未合盖的棺椁静静停放在正中。
他接过郑德礼双手奉上的线香,就着烛火点燃,插入香炉,退后一步,微微躬身。
礼毕。
他望着棺中那张僵硬的面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高,却足以让灵堂中离得近的几人听清:
“唉……郑家主亡故,孤……有责。”
他顿了顿,垂眸,似在自责,又似在解释:
“若当时在两仪殿中,孤能回过神,早些开口,为郑家主在父皇面前美言几句;或者……阻止嶲王当时那些话语,也许……”
他没有说下去。
但灵堂中的人,都听懂了那未尽之言。
太子这是在自责,在向郑氏示好,在表明自己与嶲王并非一路。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郑德礼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上前半步,躬身,声音恳切而沉稳:
“殿下此言,臣惶恐。亡兄之故,实不怪任何人。”
他抬眸,直视李治那双犹带几分稚气的眼眸:
“今早入朝之时,亡兄便已身体不适。臣曾力劝兄长告假休养,兄长却执意不肯,言及今日朝会关乎太子册立,郑氏不可缺席。没成想……”
他低下头,声音微哑:
“归来之后,旧疾复发,药石罔效,没能撑过今夜。”
他撩袍,再次跪倒:
“殿下仁厚,亲临吊唁,亡兄若泉下有知,亦当感念殿下盛德。臣……叩谢殿下!”
李治怔了怔,随即面上浮现出一丝释然,一丝感激。
他弯腰,亲手扶起郑德礼:
“原来是郑家主身有旧疾,带病入朝……” 他叹了口气,语气诚挚,“郑家主忠心可嘉,孤铭记于心。郑侍郎还请节哀顺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