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薄雾,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像凝固的牛奶一样的雾。
能见度不足三十米,长滩港的灯塔在雾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灰影,每隔五秒闪烁一次,像濒死者微弱的脉搏。
赵毅坐在应龙式战斗机的座舱里,透过雾气和左眼绷带的边缘,勉强辨认着前方僚机的航行灯。
那盏灯在雾中晕成一团橘黄色的光晕,忽远忽近,像鬼火。
他的左眼已经彻底看不见了。
军医上周检查时建议:“角膜疤痕稳定,但感光细胞完全萎缩。
赵中尉,您不能再飞了。”
他把检查报告叠好,放进口袋,第二天照常起飞。
没有人拦他。
不是因为不知道,是因为知道拦不住。
“应龙三号,高度一千五,能见度不良,请求下降至八百。”他对着喉麦请示。
耳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陈明远的声音:“应龙三号,同意下降。
注意长滩岸防炮阵地,情报显示有十二英寸岸防炮六门,射程一万两千米。”
赵毅推杆。
应龙式穿过雾气下降,机身轻轻震颤,像穿过一层层湿透的棉絮。
高度表指针缓缓转动:一千二、一千、九百、八百。
雾依然没有散。
他只知道,此刻洛杉矶还在沉睡。
不知道头顶的雾里有三百架战机正在盘旋,不知道一百五十艘登陆舰艇正在逼近海岸。
凌晨五时整,第一波登陆艇抵滩。
林水生从登陆艇跳入海水时,水没到大腿根。
十月的太平洋已经褪去了夏天的暖意,那种凉从皮肤渗进骨头,让左腿的旧伤隐隐作痛。
纱布是凌晨三点换的,此刻已经开始渗血。
每次大战前他都控制不住地抠那个伤疤,像某种强迫症。
“快!快!”士官在后面低吼。
林水生拖着左腿向前冲,步枪举过头顶,背囊里的弹药随着奔跑哗啦作响。
脚下不是沙滩,是淤泥。
长滩港为了防范登陆,把原本的沙滩挖成了缓坡泥滩,每走一步,泥浆都吸住靴子,拔出来时发出“噗叽”的声响。
他身边有人在跑。
他看不清是谁。
雾太浓了,只能看见一个个模糊的人影在灰白色的背景里移动。
偶尔有人摔倒,很快爬起来继续跑。
没有人说话,只有喘息声、泥浆声、远处隐约的马达声。
第一声炮响在五时十七分。
华夏海军“龙威”号战列巡洋舰的十二英寸主炮。
炮弹从头顶呼啸而过,落向长滩港后方的岸防炮阵地。
爆炸的火光在雾中炸开一团橘红色,像灯笼在牛奶里打碎。
然后岸防炮开火了。
不是齐射,是零星的、盲目的、根本没有瞄准目标的射击。
十二英寸炮弹落在近海,激起的水柱冲破雾气,最高的那一根至少有三十米,落下来时海水像暴雨般浇在登陆部队头上。
林水生被浇了个透湿。
他继续向前跑。
左腿疼得像有人在用锯子锯。
他不知道是伤口裂开了还是神经在骗他。
他只知道,必须在岸防炮调整射击参数之前冲过滩头。
身边有人中弹。
从左侧某个碉堡射来的点五零勃朗宁,子弹打在水面上,激起一串白色的水花,像有人用巨大的缝纫机在缝大海。
那个中弹的人倒在他右侧三米处。
林水生看不清他是谁,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
他只能看见那人倒下时扬起的双手,看见那双手在雾气中定格了一秒,然后缓缓落下。
清晨六时,圣佩德罗区。
赵毅在三百米高度盘旋。
雾开始散了。
太平洋的晨风从西边吹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雾一层层揭开。
他看见了。
长滩港的海岸线上,密密麻麻的登陆艇正在抵滩。
那些艇像海龟爬上沙滩,艇艏门打开,士兵们涌出来,在淤泥中艰难跋涉。
岸防炮还在射击,但明显已经乱了阵脚,炮弹落点毫无规律,有的落在海里,有的落在自己阵地上。
他看见一座混凝土碉堡被舰炮直接命中。
十二英寸炮弹穿透碉堡顶部,爆炸掀飞了整个射击孔那一侧的墙体。
硝烟散去后,他看见碉堡里有人爬出来,那人拖着半截身体,在地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迹,爬了五六米,停下来,再也不动。
赵毅拉起机头,转向市区方向。
他的任务是空中掩护,不是对地攻击。
陈明远在出发前私下对他吩咐:“如果看到有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