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
她登上舷梯时,夕阳正从正西方向射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海面,随波浪破碎又聚合。
林水生站在码头边缘的装卸箱上。
他不是奉命来此,他只是想亲眼看看,那些在中途岛未寄出的信里写到的“艾米莉”“梅”“亲爱的妈妈”,究竟长什么模样。
他看见一个穿洗得发白蓝布裙的老妇人拄着拐杖,颤巍巍走向舷梯。
她至少七十五岁,驼背,满头银发像蒲公英种子。
胸前别着的登船证写着:
姓名:玛丽亚·卡瓦略
年龄:79
目的地:檀香山女儿家
备注:葡萄牙移民,1883年抵夏威夷
她身后没有人送行。
她也没有回头。
林水生忽然想起母亲。
母亲今年四十七岁,她不知道儿子在六千里外的太平洋战场,不知道他左腿受过伤,不知道他今天站在珍珠港码头目送敌人的平民撤离。
她只知道儿子在舰上“一切都好,伙食比家里还强,每顿都有肉”。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腿。
纱布洇出的血痕比早晨扩大了一圈,在深蓝色军裤上晕成模糊的阴影。
不疼,他骗着自己。
午夜,珍珠港海军指挥部。
斯佩里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他没有开灯,没有读文件,没有发电报。
他只是坐在那把1903年从“宾夕法尼亚”号舰长室搬来的橡木扶手椅上,面朝窗户,窗外是灯火管制的珍珠港。
偶尔有卡车车灯扫过,拖出短暂的光带,然后熄灭。
他左手握着一样东西。
很小,金属,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轮廓。
那是1898年马尼拉湾海战前夜,他妻子塞进他行囊的圣克里斯托弗像,旅行者的守护圣人。
铜质,五厘米高,背面刻着“主佑平安”。
二十六年来它跟他穿越太平洋、大西洋、加勒比海、地中海。
1903年儿子阵亡后,他把它从脖子上摘下,放进抽屉深处。
今夜他重新找出来。
不是为了祈祷。
他只是想握着点什么。
凌晨二时,珍珠港上空。
赵毅在三千英尺高度盘旋。
应龙式战斗机的发动机发出平稳的嗡鸣,机身左侧翼梁上个月更换的新部件,此刻在月光下泛着冷灰色的金属光泽。
机首“凤舞”二字在夜航灯的映照下时隐时现,像即将消逝的墨迹。
今夜他的任务是侦察,确认珍珠港内美军舰艇动态,记录撤离平民船只的航向和航速。
他从舷窗俯瞰。
灯火管制的珍珠港像一片沉睡的黑森林。
偶尔有零星灯光从某个未被彻底遮光的窗户漏出,像森林深处迷途的萤火虫。
那些光点下面,有人在写信,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在签署撤离令,有人在为明天的战斗擦拭六十二年人生中最后一次佩戴的手枪。
赵毅推杆。
应龙式缓缓下降高度。
五百英尺。四百英尺。三百英尺。
他看见了。
码头边,一个穿白色礼服的老人独自站在防波堤尽头。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海面,随波浪起伏如墨迹未干的一笔。
斯佩里上将。
他在看着海。
赵毅拉杆爬升。
应龙式重新隐入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