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州议员,”陈查理解释,“更倾向用‘中立’这个词。”
“中立。”艾丽丝重复。
她想起1900年,她以林承志妻子身份踏足这片土地。
旧金山的码头工人朝她的马车吐口水,高喊“黄祸滚回老家”。
那年《排华法案》延长十年,在洛杉矶华人公墓去世者无地可葬。
六年。
她现在是太平洋总督,率领舰队跨越六千海里,兵临这片她曾被称为“黄祸”的土地。
她应该感到复仇的快意。
她没有。
她只感到累,那种从骨髓深处涌起、无法通过睡眠缓解、像铅液灌满每一条血管的累。
“联系约翰逊州长,”爱丽丝吩咐,“今晚八点,我在金羊庄园见他。”
晚七时四十分,金羊庄园。
这座1893年林承志购置的西班牙殖民复兴风格宅邸,此刻笼罩在太平洋的暮色里。
白墙依然洁白,红瓦依然整齐,庭院里的意大利丝柏依然笔直如哨兵。
但有些细节变了,草坪许久没有修剪,野草从石板缝钻出,在晚风中摇曳。
喷泉池水浑浊,睡莲枯黄的叶片漂在水面,像溺毙的手掌。
艾丽丝独自站在二楼窗前。
窗外是太平洋。
十六年前,她在这里送林承志登船归国,那时她二十三岁,怀着林天佑。
十六年后,她率领舰队回到这里。
不是归人,是征服者。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曾在哈佛图书馆第一次触碰他,慌乱地收回,碰翻了一摞经济学原典。
这双手签署过太平洋总督府上千道政令,在华夏联邦国会质询席上从容应对。
此刻这双手扶着窗框,指节泛白。
她在等一个男人。
不是林承志。
是加利福尼亚州州长乔治·约翰逊。
晚八时零三分,金羊庄园会客厅。
约翰逊州长没有带随从。
五十七岁的前斯坦福法学教授,灰蓝色眼睛像蒙大拿冬日结冰的湖。
他穿着深灰色常礼服,没有佩戴任何象征州长权力的徽章或饰物,只在左领别着一枚小小的加利福尼亚州徽,灰熊与孤星。
他落座后第一句话是:
“林夫人,1902年您在州议会为废除《排华法案》作证时,我就坐在议长席右侧第三排。”
艾丽丝没有回应。
“当时我投了反对票。”约翰逊继续说着。
会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三秒。
艾丽丝的秘书,一个二十六岁的广东女孩,伯克利法学院毕业生,手指扣紧了速记本的金属封皮。
约翰逊看着艾丽丝。
“夫人,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忏悔。
1902年我认为华人移民会压低本地工人工资、稀释盎格鲁-撒克逊文化传统。
1906年我发现,这些担忧和我现在面临的亡国危机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联邦政府已经失去了太平洋。
西海岸三州现在是前线,不,是孤岛。
华盛顿的先生们还在争论应该增派大西洋舰队还是向英国求援。
但他们不知道,也可能知道但不敢承认,援军抵达之前,旧金山、洛杉矶、圣地亚哥就会变成1906年的马尼拉。”
约翰逊直视艾丽丝。
“夫人,我不关心华夏联邦想要太平洋霸权还是全球霸权。
我只关心加利福尼亚的三百万人不被战火屠戮。
如果您能给我一个保证——”
“什么保证?”艾丽丝开口。
“保证华夏军队进入加州后,不会对平民进行报复性屠杀、不会没收私有财产、不会废除州法律体系。
作为交换,我将说服州议会宣布加州在美华战争中‘武装中立’,并允许华夏舰队使用旧金山港进行补给和休整。”
艾丽丝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这个男人。
他的鬓角也已花白,眼袋像两枚风干的梅子压在颧骨下。
1902年他坐在议长席右侧第三排,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严密的逻辑论证《排华法案》续期的正当性。
四年。
战争改变一切,但改变不了他保护加利福尼亚的初衷。
“约翰逊州长,”艾丽丝纠正,“1902年您投反对票那天,我坐在议会旁听席最后一排。
我身边坐着一个六十七岁的华人老妇。
她在旧金山生活了四十三年,丈夫修建过中央太平洋铁路,儿子是1890年斯坦福大学第一位华人毕业生。
她不会说英语,她不知道州议会在辩论什么。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交叠,穿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