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中士,三十出头,左胸被弹片切开,心脏的搏动把血液一股股泵出体外,每泵一次,担架布上就晕开一片新红。
救护兵跪在担架边,双手按压着填满纱布的伤口,血浆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林水生的靴面上。
“稳住!稳住他的头!”救护兵嘶吼着。
林水生伸手托住伤员的后脑。
头发很短,硬硬的发茬扎着他的掌心,像刚收割过的麦田。
伤员的眼睛半睁,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但嘴唇还在动。
林水生俯身去听。
“……妈……”
只有一个字。
然后瞳孔完全散开,定格在1906年7月5日太平洋的夜空。
那里没有星星,工程探照灯太亮,把所有的星光都淹没了。
林水生慢慢放下担架,站起身。
他发现自己左腿的旧伤又开始渗血,纱布洇出指甲盖大的淡红。
午夜,赵毅站在被炸毁的机库废墟中央。
这里曾经停放pbY卡特琳娜水上巡逻机,机库穹顶被“雷鸟”式轰炸机的五百公斤穿甲弹贯穿,残骸像被巨兽啃噬过的颅骨。
碎铝片铺满地面,在探照灯余光里闪着细碎的光,每一步都踩出尖锐的金属哀鸣。
他看见角落里有一个未受损的木箱。
撬开。
里面是三十八封没有寄出的信。
收信地址:加利福尼亚、俄亥俄、马萨诸塞、得克萨斯。
收信人:母亲、妻子、女儿、未婚妻。
寄信人:中途岛守备部队官兵。
信封都没有封口。
赵毅抽出最上面那封。
亲爱的艾米莉:
这里很热,但没有家乡热。
你上次来信说玉米长到齐腰高了,爸爸的关节炎入夏又犯了吗?
替我告诉他,我在这里一切都好,吃得很饱,只是想念他烤的肋排,世界上没有人能把烤肉酱调配得那么完美。
昨天我在哨塔上看见一架被击落的华夏飞机在海面迫降,飞行员爬上救生筏,对我们这边挥了挥手。
他没有武器,只是挥了挥手。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也许是投降,也许是告别。
艾米莉,我有时会想,如果一百年后有人挖掘这片环礁,他们会怎么看待我们这些死在远离家乡七千英里之外的人?
他们会说我们是侵略者,还是保卫者?
你会等我回来吗?
永远爱你的
乔治
1906年6月23日
信纸下方有一行铅笔小字,笔迹不同,歪歪扭扭,像是用不习惯的左手写的:
乔治·威尔逊中士,1906年7月5日上午十一时阵亡,年二十四岁。
他的战友代笔。
赵毅把信折好,装回信封,放回木箱。
他关箱盖时看见箱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也是英文:
“中途岛守备队邮局·最后一班”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出去,走进没有星光、只有探照灯的太平洋之夜。
7月10日,占领完成。
晋昌元帅从“轩辕”号登陆。
他的刀疤在赤道紫外线下显得比平时更苍白,像一条蛰伏的银色蜈蚣。
他没有视察部队,没有听取战况汇报,只是独自走到东岛最西端、面向夏威夷方向的礁石边缘。
林水生站在二十米外。
他看见元帅从怀中掏出什么东西,很小,金属制,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一枚勋章?一块怀表?一张照片?
距离太远,看不清。
晋昌把那东西举到眼前,对着海平线,对着东南方那片尚未被征服的群岛。
他举了很久。
然后他收起来,转身,走回临时指挥部。
经过林水生身边时,他停了一步。
“你是林水生?”
“……是,元帅。”
“福建惠安人,你父亲林阿贵,1903年‘凤舞’号轮机舱上士。”
林水生握紧拳头。
“阵亡。”
晋昌看着这个十九岁的水兵,他的腿还在渗血,但他没有报告。
“你父亲是最好的轮机士官。”元帅怀念着,“他教出来的徒弟,1904年关金水轮机改进方案的第一个实践者。”
林水生说不出话。
晋昌没有再说什么。
他走远了。
林水生站在原地,面对那片他父亲沉没的海域。
海风把眼泪吹干之前,他听见身后传来扩音器的电流噪音,然后是工程部队指挥官的声音:
“中途岛机场修复完成!‘鲲鹏’式远程轰炸机大队,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