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层白色大理石立面,巴洛克风格的雕花阳台,顶层舞厅的水晶吊灯是从波西米亚定制的,每块水晶都折射着殖民时代最后的余晖。
今天,这座饭店被划为国际中立区。
门口悬挂着几面旗帜:华夏联邦、美国、英国、法国、德国、俄国、东瀛自治邦、夏威夷王国、荷兰。
风把九块彩色的布吹向不同方向,像一群意见不合的飞鸟。
林承志站在六层套房的窗前,俯瞰外滩。
黄浦江依然浑浊,依然忙碌。
英国怡和洋行的货轮、东瀛邮船株式会社的客轮、德国远东舰队的炮舰、华夏联邦航运公司的万吨巨轮,在狭窄的航道上拥挤、避让、争抢,像一锅煮沸的饺子。
一百年前,这里是芦苇滩。
曾纪泽在他身后翻阅文件。
这位六十八岁的外交元老去年冬天中风过一次,左臂至今无法抬过肩膀,但拒绝退休。
今天他穿着藏青色朝服,是华夏联邦外交大臣的正式礼服,立领、盘扣、暗纹五爪龙。
“执政官阁下,美方代表团下榻理查饭店,团长是国务卿海约翰。
英方代表是外相兰斯多恩侯爵,法方代表换了三次,最后来的是前总理孔布,他在野了,不想承担任何责任。”
曾纪泽的声音比去年虚弱了许多,条理依然清晰。
“德方代表是冯·舍恩男爵,您的老熟人。
俄方代表是刚卸任的维特伯爵,他反对华俄战争,被沙皇冷落多年。”
“安娜呢?”林承志问。
“安娜公主本拟亲自与会,但圣彼得堡传来消息:皇储阿列克谢突发高烧,她必须留守。”曾纪泽解释,“但她派了私人代表前来。此刻应该已在楼下。”
“谁?”
“陈少峰。”
林承志转身。
“陈少峰?他不是在摩加迪沙养伤吗?”
“三个月前,安娜公主以参议院议长身份,聘请陈少峰为华夏联邦驻俄使馆特别顾问。上议院批准了任命。”
曾纪泽难得露出一丝微笑。
“他带了一根新拐杖,据说是特斯拉实验室特制的,可以发射信号弹。”
林承志沉默。
三个月前,摩加迪沙的月光下,阿米娜说“陈少峰的假肢在流血”。
三个月后,他拄着能发射信号弹的拐杖,横跨欧亚大陆,代表俄国公主参加一场决定太平洋命运的会议。
有些人,你永远不知道他们能走多远。
上午九时整,环太平洋会议第一次全体会议。
汇中饭店舞厅被改造成临时会议厅。
水晶吊灯拆除了,换上更实用的白炽灯。
长条会议桌呈椭圆形,九国代表按英文字母顺序就座。
林承志坐在华夏联邦席位正中。
曾纪泽在右侧,顾维钧在左侧。
对面是美国代表团,国务卿海约翰七十一岁,满头银发像威斯康星州的冬雪,眼神犀利。
他参加过林肯总统的葬礼,见证过美国从内战废墟爬上世界第一工业强国的全过程。
1900年他提出“门户开放”政策时,以为这是美国未来一百年对亚洲外交的基石。
六年后,基石变成了绊脚石。
“各位代表,”曾纪泽以会议临时主席身份开场。
“华夏联邦执政官林承志阁下,提议召开本次环太平洋会议。
会议宗旨是:通过多边协商,建立太平洋地区长期和平与安全机制。
讨论议题包括:航行自由规则、军备限制、争端解决程序、商业与航海自由。”
他把目光投向海约翰。
“首先,请美国代表团就今年1月17日,‘康涅狄格’号战列舰与华夏联邦‘青州’号驱逐舰在菲律宾海域发生的碰撞事件,陈述美方立场。”
海约翰摘下金丝眼镜,用麂皮绒布缓缓擦拭。
“各位,美国政府对1月17日的事件深表遗憾。
但我必须指出:事发海域是公海,并非华夏领海。
美国军舰在公海享有完全的航行自由,无需接受任何国家的航线指示。”
曾纪泽听了愤怒的手在微微颤抖。
“国务卿先生,事发海域距离菲律宾最近陆地十二海里。
根据国际法和华夏联邦《领海及毗连区法》,十二海里线以内是领海。
贵国军舰进入他国领海,未悬挂识别旗帜,未回应任何通讯询问,且在华夏军舰保持航线不变的情况下主动撞击——”
他让每个字都清晰落入记录员的笔尖。
“——这不是航行自由,是挑衅。”
海约翰重新戴上眼镜。
“曾大臣,美国不承认华夏联邦对菲律宾群岛拥有主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