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刻意避开了“林”字,似乎自己也知再无可能,但提及其他姐妹,眼中却放出光来,满是期待。
若在以往,贾母见他这般撒娇,定然心花怒放,觉得孙子天真烂漫,赤子之心,可如今,府中刚经历了血光之灾,气氛压抑如坟场,王夫人如同疯虎般在一旁虎视眈眈,贾宝玉却依旧只惦记着和姐妹们嬉戏玩闹,丝毫不体谅长辈忧烦,更无半分悔过进取之心……贾母心中第一次,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与悲凉。
但她终究溺爱惯了,不忍心拒绝,只得勉强挤出一点笑容,拍着他的背安抚道,“好好好,祖母的心肝肉,莫闹,祖母这就叫人去请你的姐姐妹妹们过来陪你。”
她抬起头,对身后侍立已久、却恨不得将自己缩进阴影里的鸳鸯吩咐道,“鸳鸯,你去。就说我老婆子闷得慌,想她们了,请迎春、探春、惜春、宝钗、湘云几位姑娘过来说说话,凤丫头和纨媳妇若得空,也让她们过来一趟。”
“是,老太太。”鸳鸯如蒙大赦,连忙屈膝应下,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退出了这间令人窒息屋子。
一走到廊下,她立刻深深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才感觉胸口的憋闷缓解了些,她实在无法理解,宝二爷房中的袭人、麝月等丫鬟,是如何日复一日忍受这屋中诡异的气味和宝二爷那令人腻味的撒娇声的。
就在众人注意力都集中在贾宝玉身上时,在无人留意的床榻角落,贾宝玉平日贴身佩戴、此刻被随意搁在一个锦垫上的那块通灵宝玉,原本温润剔透、莹莹生辉的光泽,此刻竟显得异常黯淡,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玉质内部那抹灵动的氤氲之气也消失无踪,变得死气沉沉,与寻常一块顽石几乎无异。
这番变化,竟无一人察觉。
“好了,王氏,”贾母终究还是念及那些下人常年服饰的旧情,勉强开口劝慰道,“宝玉这不是好好儿的了吗?你也消消气,莫要再迁怒那些下人了,真都打杀发卖了,一时半会儿,哪里去寻那么多熟手来伺候宝玉?终究是不便。”
王夫人闻言,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贾母,嘴唇哆嗦着,眼中那疯狂的怨恨几乎要溢出来,她双手死死绞着帕子,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却终究没敢顶撞贾母,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嗯”,便猛地扭过头去,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怒气未平。
她恨!恨秦王霸道无情!恨林黛玉忘恩负义!恨下人无用!甚至……恨贾母当初为何不更强硬些阻止!恨贾政无能!恨这府里每一个人!她觉得全世界都亏欠她,亏欠她的宝玉!
贾母看着她那几乎扭曲的侧脸,心中无奈地叹息一声,又转回头,看着依旧没心没肺、期待着姐妹们过来玩耍的贾宝玉,第一次,一个极其陌生而冰冷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自己这些年,是不是……真的错了?是不是不该将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宠爱、甚至整个荣国府的未来,都寄托在这个被宠得完全不知世事艰难、只知沉溺内帏、毫无担当的孙子身上?
至少……那个她一向瞧不上眼、出身卑微的庶孙贾环,如今看来,竟比宝玉强上百倍!贾家本就是武勋起家,贾环能在那位以严苛冷酷闻名的慕容将军麾下脱颖而出,入选京营亲卫,其一身武艺、心性毅力,可想而知。单单他如今在京营亲卫营中任职,前途便已非困于内宅的宝玉所能比拟。
更何况,下面还有个李纨的儿子贾兰,那孩子自幼聪颖好学,沉静稳重,不声不响地读书上进,立志走科举正途。这不正是她一直以来希望宝玉走、而宝玉却嗤之以鼻的“禄蠹”之路吗?以贾兰的资质与刻苦,科举入仕,光耀门楣,恐怕只是时间问题……
以往这些念头,她根本不愿去想,下意识地排斥,可如今,接二连三的打击,宝玉的不成器,王府的威压,家族的颓势,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次次冲击着她固有的认知,迫使她不得不面对这残酷的现实。一种巨大的茫然与悔恨,悄然噬咬着她的心。
“见过祖母(老太太)”
没过多久,得到消息的迎春、探春、惜春三姐妹,以及薛宝钗、史湘云,便各自带着贴身丫鬟,陆续来到了院中。
就连掌家的王熙凤和一向低调的李纨,也被请了过来,她们心知肚明,鸳鸯传话说是“老太太想她们了”,但地点偏偏是贾宝玉的院子,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定是宝玉又缠磨着贾母,让贾母把她们叫来解闷的。众人心中虽极不情愿,尤其是王熙凤,手头都有一堆家务事要处理,却也不敢违逆贾母,只得放下手中事务,硬着头皮过来。
“来来,都快坐,到我身边来。”
贾母见到众女,强打起精神,脸上挤出慈祥的笑容,招手让她们围坐过来,试图营造一种其乐融融的氛围,驱散屋内的阴霾。
王夫人则是刚刚趁着众女没到的间隙去梳理了一下,此刻正坐在一旁,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