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今不是在京营吗?不是想建功立业吗?就让他去,最好……永远留在西域,再也别回来,王夫人心中恶毒地想着,脸上却不动声色,只等贾母开口。
李纨紧紧搂着年幼的贾兰,低着头,心中一片悲凉,她的丈夫早逝,只剩下这根独苗,贾兰还太小,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她只求家族平安,她们母子能有个安身立命之所。
果然,贾母在众人的注视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目光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了角落阴影里的贾环身上。
堂内所有人的目光,也随之聚焦过去。目光中有庆幸,有担忧,有冷漠,更有王夫人那毫不掩饰的、希望他赶紧去送死的怨毒。
贾环感受到那一道道目光,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
贾母沉吟片刻,用一种带着试探和不容拒绝的语气,缓缓开口道:“环哥儿……”
贾环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贾母。
贾母继续道:“你如今……也在京营述职,听说很得慕容将军看重,这西域戍边之事,关乎家族存续……你宝二哥身子弱,又要潜心读书,走科举正途,是万万去不得的。兰哥儿年纪太小。你琏二哥和琮哥儿……也未习武事,思来想去,咱们荣国府,就数你最是合适……不如,这西域,就由你去吧?”
王夫人立刻接口,语气带着一种虚伪的关切和理所当然:“是啊,环哥儿,你如今有了出息,在京营历练,正该为家族分忧,你宝二哥将来是要光耀门楣的,可不能有丝毫闪失。你去西域,立了功,也是为咱们贾家争光啊!”
她刻意将“立功”二字咬得略重,仿佛贾环去了就一定能立功归来似的。
贾环的亲姐姐探春闻言,脸色一白,刚想开口为弟弟分辩几句,却见贾环悄悄递过来一个安抚且坚定的眼神,探春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心中又是担忧又是无奈,她知道,弟弟心意已决。
贾环缓缓从阴影中走出,站到了堂中,他的步伐沉稳,竟隐隐带着一股军旅之人的硬朗之气,与以往那个唯唯诺诺的形象判若两人,他先是对贾母躬身一礼,语气不卑不亢:
“老祖宗有命,孙儿不敢推辞。”
贾母和王夫人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然而,贾环话锋一转,继续道:“孙儿可以去西域戍边,为家族尽忠,但是,孙儿有两个条件,还请老祖宗应允。”
“哦?你说。”贾母眉头微蹙,但眼下有求于人,只得耐着性子。
贾环目光锐利,清晰地说道:“第一,孙儿前往西域,所需的一应粮草、军械、马匹,以及随行的亲卫家将,其所有费用,皆需由府中全力承担,不得有丝毫克扣短缺!”
“第二,”他的目光扫过脸色瞬间变得难看的赵姨娘和面露担忧的探春,声音提高了几分,“孙儿前往西域戍边,生死未卜,请老祖宗保证,在这期间,我母亲和姐姐在府中的一切用度、份例,需与宝二哥同等,不得有任何人为难、怠慢,若孙儿有幸立功归来,她们的地位,亦需有所提升。”
“环儿!不可胡说!”赵姨娘吓得连忙喊道,她生怕儿子触怒了老太太。
贾环却给了母亲一个坚定的眼神,示意她安心。
贾母听完,心中权衡,第一个条件,不过是钱粮之事,虽然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但为了打发贾环去西域,保住宝玉,这笔钱荣国府还出得起。
第二个条件……将赵姨娘和探春的待遇提升到与宝玉同等?这着实有些逾矩,但说到底也只是内帏份例小事,与家族存亡相比,不值一提,只要贾环肯去西域,这些都好说。
于是,贾母当即拍板:“好!环哥儿,你深明大义,为家族分忧,老身答应你,你出征的一应事物,府上定会为你准备周全,你母亲和姐姐的待遇,老身亲自过问,必与宝玉一般无二。”
“多谢老祖宗。”贾环躬身谢道,但脸上并无多少喜色,他抬起头,那双以往总是躲闪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如鹰隼,缓缓扫过全场,尤其是在王夫人那张强压着怒气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最终再次看向贾母,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森然:
“老祖宗金口玉言,孙儿自是相信的。只是……”他声音冰寒,“府中人多口杂,难免有些主子……或者下人,阳奉阴违,惯会捧高踩低,孙儿希望老祖宗能亲自监察此事,若孙儿在西域期间,有人胆敢暗中克扣、或是故意刁难我母亲和姐姐……”
他猛地踏前一步,右手快如闪电般拍向身旁一张厚重的花梨木茶几!
轰!!
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猛然炸开。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那张结实沉重的茶几,竟被贾环这看似随意的一掌,拍得四分五裂,木屑纷飞,茶几的残骸散落一地。
一股无形的气浪以贾环为中心扩散开来,离得近的几个丫鬟吓得尖叫出声,连连后退。
静!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