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哈尔部巴图尔台吉的王帐内，气氛却比帐外的寒风更加凝重。
巴图尔脸色铁青，手中的银碗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面前的案几上，摊着一份由汉文和蒙文双语书写的《漠南诸部教化安置章程》。
“入学京师？废蒙文？行汉俗？穿汉衣？！”巴图尔猛地将银碗砸在地上，醇香的马奶酒溅了一地。
“这吴宸轩是要刨我蒙古人的根！是要让长生天的子孙都变成汉人的奴隶！”
这份由方光琛主持拟定、盖着大明理藩院鲜红大印的章程，如同冰冷的刀锋，割向草原沿袭千年的生活方式：
“一、凡漠南归附各部台吉、台吉以上贵族及嫡系子弟，适龄者，须于明春分批入京师‘四海学堂’就读，修习汉文经典、大明律令、算术格物。学制五年，不得中断！”
“二、各部落所设蒙学一律取缔，改设‘启蒙学堂’，强制七岁以上孩童入学，以《千字文》《忠勇训》及简单算术为必修，蒙语仅作辅助语言传授，三年后需通晓基础汉文！”
“三、各部公文书函，一律改用汉文书写！原有蒙文印章、信符，需于半年内上交理藩院，更换汉文印信！部落祭祀、盟会等公开仪式，主祭者必须使用汉语诵读祝词！”
“四、各部牧民需逐步改易汉家服饰，理藩院将按户发放棉布、针线及汉服样本。三年内，凡于蒙汉市易、朝觐、入关者，不得再着蒙袍！”
“五、各部‘敖包’祭祀仪式，需去除‘血祭’等陋习。理藩院将派遣‘教化使’，协助尔等‘修正’祭祀流程，突出‘敬天法祖’之义……”
“六、凡抗拒此令者，视同叛明！首领削爵，部落拆散，草场没收，部众编入苦役营！”
每一条都如同枷锁，沉重地套在巴图尔和他所代表的蒙古传统之上。
尤其是那“废蒙文”“穿汉衣”“改祭祀”，更是直指他们视为命脉的文化与信仰核心！
那个汉人宰相方光琛前几日还笑眯眯地与他会盟，转眼就递上了这釜底抽薪的文书！
愤怒如同野火在帐篷里蔓延。
几个年轻气盛的部落贵族拔出了腰刀：
“台吉！不能答应！这是要让我们的后代忘了祖宗！”
“长生天在上！我们宁愿战死，也不做汉人的狗！”
“跟他们拼了！召集勇士，杀进关内！”
群情激愤，刀光闪烁。
“住手！”一个苍老但坚定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巴图尔的叔叔，老台吉乌力罕。
他须发皆白，眼神却依旧锐利。
“拼？拿什么拼？”乌力罕环视众人，声音带着悲凉，“吴宸轩的火炮就在张家口外架着！郝摇旗的骑兵就在草场边缘游弋！别忘了科尔沁部的班第是怎么被拆散的！忘了土谢图汗部那些不服王化的部落是怎么被血洗的！李定国的大军犁庭扫穴的惨状，你们想亲身体验吗？！”
帐篷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那些挂在张家口城门上发黑的头颅，那些被拆散部落妇孺的哭嚎，那些被苦役营吞噬的青壮……这些血淋淋的现实，如同冰冷的潮水，浇灭了冲动的火焰。
“可是……长生天的祭祀……”一个贵族不甘地低语。
“长生天不会抛弃祂的子民。”乌力罕走到巴图尔身边，按住他颤抖的手臂，“但活着更重要！巴图尔，你是部落之主，要为所有的牛羊和女人孩子想想！吴宸轩的刀，太快太冷了！我们没有选择。”
巴图尔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儿子乌恩其上次从张家口蒙学回来，兴奋地给他讲的那些汉人故事，那些书本上的奇妙知识……也许，也许……他猛地睁开眼，眼中是屈辱与决断交织的光芒。
“传令下去……”巴图尔的声音嘶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遵……遵大明朝廷章程办！从明日开始，部落里所有七岁以上的孩子，都去……去学堂！学汉话！”
命令下达，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
部落里立刻炸开了锅。
“不！我的孩子不能去学汉人的鬼画符！”一个魁梧的牧民死死抱住自己八岁的儿子巴特尔，怒视着前来通知的部落小吏。
“这是台吉的命令！也是朝廷的命令！你敢违抗？”小吏色厉内荏。
“我不管什么命令！巴特尔是草原的雄鹰，他要学骑马射箭，不是去学那些软绵绵的汉话！”牧民吼道。
争执很快引来了讨虏军的巡逻小队。
带队军官面无表情地看着激动的牧民，手按刀柄：“聚众抗令者，锁拿！孩子，带走！”
士兵们如狼似虎般上前，强行掰开牧民的手，将哭喊挣扎的小巴特尔拖走。
牧民疯狂地扑上去，立刻被军棍打倒在地，鲜血染红了枯草。
这一幕，如同冰冷的烙印，深深烙在了所有观望的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