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被古老文明称为“厄立特里亚海”的水域,自古以来便是东西方财富、思想、野心与兵戈交汇碰撞的巨大舞台。此刻,一股新的、强大而陌生的力量,正随着季风的轨迹,悄然渗入这片沸腾的棋局。
“伏波”号高大的舰桥上,郑和背手而立,素色儒袍外罩着一件御赐的绯色斗牛补子披风,海风拂动他颌下三缕清髯。他的目光越过船舷外翻涌的白色浪花,投向遥远海平线上若隐若现的、深绿色陆地轮廓——那是印度次大陆西海岸,古吉拉特地区的某处。
距离船队从满剌加(马六甲)启航已有月余。在满剌加,苏澜先行铺垫的善意与马六甲苏丹最终的妥协态度,为船队提供了宝贵的休整与信息补充。
此刻,这支由一艘“伏波”级主力巡航舰、四艘“海沧”级护卫舰、两艘“福船”型大型补给舰以及三艘特制的大型贸易宝船“致远”、“广惠”、“通商”号组成的混合船队,正以沉稳而显眼的姿态,巡弋在印度洋北部的主要航道上。
与南洋诸国相对集中的政治结构不同,眼前的西洋(印度洋)沿岸,呈现出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破碎化与多层嵌套的权力格局。
北方的印度次大陆,曾经煊赫一时的德里苏丹国已然日薄西山,其版图分裂为孟加拉、江布尔、马尔瓦、古吉拉特等一系列大小苏丹国或拉其普特王公领地,彼此攻伐不休,却又都保持着一定的军事实力与文化自负。
南方的德干高原上,信奉印度教的维贾亚纳加尔帝国正处于鼎盛时期,国力强盛,控制着富庶的克里希纳河-通加巴德拉河流域,对北方穆斯林苏丹国充满警惕与敌意。
更南端的马拉巴尔海岸(今喀拉拉邦),则是一系列以胡椒和香料贸易闻名的印度教小王国与港口城邦的天下,它们精明而务实,长期与阿拉伯、波斯乃至更远的商人打交道,形成了复杂的商业网络与灵活的外交姿态。
而在海洋上,势力同样错综复杂。
阿拉伯半岛及东非海岸的阿曼、霍尔木兹、阿丹(亚丁)等地的阿拉伯商人与城邦领主,凭借其悠久的航海传统、精明的商业头脑以及对季风和航线的垄断性知识,牢牢掌控着印度洋西部与波斯湾、红海之间的贸易命脉,他们是这片海域无形的“海上贵族”。
更西面,奥斯曼帝国的触角虽未直接深入印度洋腹地,但其影响力通过红海与波斯湾,以及其支持的阿拉伯附庸势力,若隐若现。
最引人注目的新玩家,则是那些偶尔在远海出现的、悬挂着奇特十字旗帜、船型狭长、装备侧舷火炮的佛郎机人(葡萄牙)探险船。他们如同闯入瓷器店的公牛,凶猛、贪婪、对现有贸易秩序充满蔑视,凭借其更先进的远洋航海技术与凌厉的炮火,已经在印度洋西缘的东非海岸和印度西海岸零星据点建立了前哨,正虎视眈眈,试图撬动乃至取代阿拉伯人的商业霸权。
这就是郑和与张兴需要面对的、远比南洋或西域更加复杂微妙的局面。
简单的武力威慑可能激起多方联合反弹;单纯的利益诱惑,在如此多精明且彼此敌对的竞争者面前,效果也可能大打折扣;而文化渗透,面对根深蒂固、差异巨大的印度教文明、伊斯兰文明以及新兴的西方基督教势力,更需慎之又慎。
“郑大人,前方了望回报,发现一支阿拉伯式样的商船队,约八艘,正自西南向东北航行,似往古里(卡利卡特)方向。”张兴来到郑和身边,低声禀报。他身着水师参将甲胄,腰佩长刀,面色沉稳。
“保持航向,升起我朝旌旗与北辰阁徽记。派一艘‘海沧’舰前出,以友好姿态进行例行询问与识别,表明我方身份及和平通商之意。注意礼节,但也要保持戒备。”郑和迅速下令,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遵命。”张兴立刻转身去安排。很快,一艘“海沧”舰脱离编队,加速向前方那支阿拉伯船队驶去,船桅上日月旗与北斗七星旗迎风招展。
郑和的目光则投向更远处,那里隐约可见几艘悬挂着不同样式旗帜的印度或阿拉伯船只,正谨慎地观察着这支突然出现的庞大明朝船队。
他能想象到那些船只上惊疑不定的目光。东瀛陆沉的传闻,或许已经随着商船和季风,飘到了这片海域,但耳闻与亲眼目睹一支如此规模、形制独特的舰队,感受是截然不同的。
“多管齐下……就从这里开始吧。”郑和心中默念,转身走向通往舱室的楼梯,“张将军,保持巡航态势,按计划前往古里。本官要去见见那几位‘学士’。”
……
几乎在同一时间,遥远的印度西海岸,果阿港口。
这里目前被一支来自德干高原北部比贾布尔苏丹国的军队控制着,但港口内依旧挤满了来自各方的船只:阿拉伯的独桅三角帆船、印度的“乌里”船、波斯的“巴加拉”船、甚至还有一两艘葡萄牙的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