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江下游的原始丛林,像是一头沉睡的史前巨兽,张开它那布满獠牙和粘液的巨口,静静地等待着猎物的闯入,这里的空气湿度大得惊人,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吸入了一团浸满水的湿棉花,带着腐烂枯叶的酸臭味和泥土特有的腥气,黏糊糊地糊在肺叶上。
“嗡——”
头顶几十米的低空,那架黑色的FpV穿越机像是一只不知疲倦的鬼火,闪烁着微弱的红光,在茂密的树冠间灵巧地穿梭。
陆铮在追。
他像是一头受伤却依然凶猛的孤狼,在齐腰深的灌木和纠缠不清的藤蔓中疯狂跋涉。
此刻的他,早已没了往日的整洁与从容,赤裸着上半身,精壮的肌肉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口,背部是大面积的二度烧伤,那是火场留下的烙印,此刻被汗水和丛林的露水一浸,火辣辣地疼,就像是有无数只火红的蚂蚁在啃食皮肉,手臂和胸前则是被江底礁石划开的口子,经过江水的长时间浸泡,皮肉翻卷发白,看起来触目惊心。
左肩虽然刚刚复位,但关节囊的损伤让他每一次摆臂都伴随着钻心的剧痛。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这些。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空中那个红点,脚下的战术靴踩进烂泥里,拔出来,再踩下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重的喘息声,但他的节奏没有乱。
他在跟时间赛跑。
那架无人机的电池续航是有限的,它既然在低空飞行,就说明回收点或者操纵者就在附近。
不知道跑了多久,周围的植被开始变得更加茂密,巨大的绞杀榕气根像是一道道天然的栅栏,挡住了去路。
无人机的嗡鸣声开始变小,它似乎在减速。
借着透过树冠缝隙洒下的斑驳星光,他看到了一块半埋在土里、长满了青苔和地衣的长方形石碑。
石碑很旧,边角已经残缺,但上面的红色油漆字迹依然透着一股庄严的肃杀之气。
中国 (a)。
只有这两个字,下面是一串编号。
陆铮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冰凉的石面,指尖触碰到那两个字。
他绕到石碑的背面。
那是蜿蜒如蚯蚓般的缅文。
界碑。
这是一条无形的、却又重如千钧的分界线。
而只要跨过这一步。
那边就是“金三角”边缘的法外之地,是军阀、毒枭、雇佣兵横行的修罗场。
跨过去,他将成为一名“非法入侵者”,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漆黑的丛林,那个方向,几十公里外,是云岭村,是一片刚刚熄灭的焦土。
没有任何犹豫,陆铮抬起那只满是泥泞和血污的战术靴,重重地一步跨过了那块布满青苔的界碑。
跨过界碑后,丛林似乎变得更加阴森。
树木更加高大,藤蔓更加密集,空气中那种令人不安的燥热感也愈发强烈。
陆铮停下了脚步。
刚才那一阵狂奔,让他体内的肾上腺素消耗殆尽,随着激素水平的回落,身体被压抑的痛苦开始成倍地反噬。
冷。
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阴冷。
失温症的前兆。
尽管这里是热带丛林,但他刚刚从冰冷的怒江里爬出来,全身湿透,加上体能透支和大量失血,他的核心体温正在危险地下降。
而且,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血腥味。
他身上的伤口太多了,在这闷热潮湿的丛林里,血腥味散发得极快。
“嗡嗡嗡——”
耳边传来了令人心烦意乱的振翅声,不是无人机,是蚊子。
这边的蚊子大得像苍蝇,黑白相间的花腿,那是传播登革热和疟疾的元凶,它们像是嗅到了鲜血的鲨鱼,成群结队地围着陆铮打转,贪婪地想要在他那些翻卷的伤口上饱餐一顿。
这样走下去,还没见到敌人,他就会因为感染、失温或者疟疾倒在半路上。
必须处理。
陆铮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不远处的一个低洼地带。
那里是一个野猪打滚留下的泥潭,黑乎乎的淤泥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水面上还漂浮着腐烂的树叶,但在陆铮眼里,这是最好的急救包,也是最好的伪装服。
他走了过去,单膝跪在泥潭边。
没有任何犹豫,他伸出手,狠狠地挖起一坨冰冷、腥臭、黏糊糊的淤泥。
那种触感像是抓着一块腐烂的肉,令人反胃。
陆铮面无表情,像是感觉不到恶心一样,将那坨黑泥直接拍在了自己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上。
“嘶——”
淤泥里的微生物和腐蚀性物质刺激着裸露的神经,剧痛让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冷汗混合着黑泥流淌下来,淤泥能隔绝空气,暂时止血,防止伤口被蚊虫叮咬产卵。在没有医疗条件的野外,这是饮鸩止渴,也是唯一的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