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辆侧斗摩托打头,后面跟着两辆摇晃晃、帆布篷上满是泥点的卡车,再后面是数十骑撒开马蹄、拼命追赶的日军骑兵。
他们像一群被激怒的马蜂,嗡嗡叫着扑向西北方向那片连绵起伏的、在黎明前最黑暗时刻显得越发幽深莫测的青纱帐。
车灯勉强照亮的前方,是被遗弃的战场。仍在燃烧的马车残骸,散发着焦糊和血腥混合的刺鼻气味;横七竖八倒毙的骡马和日军尸体;散落一地的弹药箱、破碎的军械零件、沾满泥污的棉衣……一片狼藉。
空气中除了硝烟,还残留着八路军骑兵撤退时扬起的尘土气息。
“八嘎呀路!”
领头的边三轮摩托猛地刹住,后轮在土路上犁出两道深痕。
一个穿着黄呢子军大衣、领章上是少佐军衔的日军军官跳下车,他身材粗壮,脸膛黝黑,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髭,此刻这张脸因为极度的愤怒和一种被羞辱的焦躁而扭曲着。他是饮马河兵站的守备队长,宫本少佐。
原本在兵站里搂着慰安妇睡得好好的,被紧急电话吵醒,说运输队在老河湾遇袭,等他火急火燎点齐兵马赶过来,看到的只有一地余烬和正在迅速消失在北方黑暗中的马蹄声。
宫本一脚踹翻地上一个烧得半焦的日军钢盔,钢盔咕噜噜滚出去老远,撞在一匹死马僵硬的蹄子上,发出空洞的响声。他走到松本少尉那具无头的尸体旁,用穿着长筒马靴的脚拨弄了一下那颗滚在旁边的头颅。
那头颅脸上凝固着惊愕和一丝难以置信,脖子断口处已经不再流血,呈现一种难看的紫黑色。
“废物!一个加强中队,还有骑兵小队,护送四十辆大车的补给,居然被一群土八路的骑兵打成这样!”宫本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冰冷刺骨。
他蹲下身,捡起松本掉落在不远处的那把南部十四年式手枪,拉开枪栓,一颗黄澄澄的子弹从枪膛里跳出来,掉在泥土里。卡壳。他盯着那颗子弹,腮帮子的肌肉绷紧了。
“少佐阁下!”一名曹长跑步过来,立正敬礼,脸上沾着黑灰,“清点完毕。我方玉碎八十七人,重伤十一人,轻伤无法统计。运输队长松本少尉…殉国。四十辆大车,全部被焚毁或炸毁,物资…所剩无几。
敌军…敌军遗留尸体九具,看装束,有蒙古人,也有八路军。缴获破损步枪三支,马刀两把,还有一些…”曹长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们自己生产的弹药箱,被搬空了。”
“八嘎!”宫本猛地站起,将那把南部手枪狠狠摔在地上,手枪在泥土里弹跳了两下,不动了。“追!他们跑不远!带着那么多抢来的物资,还有伤员,肯定跑不快!骑兵中队!”
“哈依!”一名骑兵中尉催马上前,马刀碰击马靴,发出铿锵声。
“你带你的骑兵队,给我咬住他们!摩托化小队,跟我来,从侧翼包抄!一定要把这股胆大包天的八路骑兵,歼灭在平原上!我要用他们的头,来祭奠玉碎的勇士,向联队长交代!”
宫本的眼睛在车灯映照下,泛着野兽般的红光。补给被劫,而且是如此重要的、前线急需的弹药补给,他这个兵站守备队长难辞其咎。
唯一的补救方法,就是全歼这支胆大包天的八路骑兵,夺回部分物资,或许还能将功折罪。
“哈依!”骑兵中尉猛地一挥马刀,“骑兵中队,跟我来!为松本少尉报仇!”
数十骑日军骑兵发出狼嚎般的呼啸,马刺狠狠磕打马腹,战马吃痛,扬起碗口大的蹄子,溅起大块泥土,朝着西北方向那片刚刚吞没了八路军撤退队伍的、无边无际的青纱帐冲去。马蹄声如同闷雷,再次滚过冰冷的大地。
边三轮摩托和卡车也重新发动,引擎咆哮着,转向另一条更宽敞、但也更绕远的土路,试图从侧面进行包抄。宫本少佐坐回摩托的侧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抓起摩托上的无线电通话器,开始呼叫:“这里是宫本!袭击运输队的八路军骑兵正向西北月亮泡子方向逃窜,我部正在追击!请求附近据点予以拦截!重复,请求拦截!”
然而,无线电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以及远处零星据点敷衍的回应。这一带的日军兵力被抽调得很空虚,大部分都压到了围攻“飞虎山”等八路军前沿阵地去了。
“加速!”宫本烦躁地扔掉通话器,对着驾驶员吼道。
摩托车和卡车加快速度,在土路上颠簸前行,车灯的光柱在黑暗中胡乱切割着。
……
青纱帐深处。
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尚未被黎明稀释。一人多高的枯败高粱和玉米秸秆,在凌晨的寒风中发出海潮般的哗啦声响,掩盖了大部分声音。枯叶腐烂和泥土特有的腥气,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和汗味,弥漫在空气中。
李星辰勒住战马,黑色的骏马喷着粗重的白气,不安地踏着蹄子。他举起望远镜,透过秸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