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夜风刮过原野,卷起枯草败叶,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掩盖了大部分细微的动静。
饮马河西岸,距离老河湾约一里地,一片去年发大水后淤积形成的沙洲旁,生长着大片早已干枯、但尚未完全倒伏的高粱和玉米秸秆。
这就是所谓的“青纱帐”,虽然叶子落尽,但密集的、一人多高的秸秆杆子,在月光下依旧形成了一片连绵的、影影绰绰的幽暗地带,风吹过时,枯杆相互摩擦,哗啦作响。
此刻,这片枯败的青纱帐深处,静得有些诡异。没有虫鸣,没有夜鸟的啼叫,只有风穿过秸秆缝隙时,那单调而持续的呜咽。
枯叶和泥土的气味中,混杂着一丝淡淡的、属于食草动物和皮革混合的气息,还有金属和汗水摩擦后特有的、若有若无的微腥。
如果你足够靠近,屏住呼吸,甚至能听到压抑到极致的、缓慢而深长的呼吸声,以及偶尔传来的、几乎细不可闻的马匹从鼻腔里喷出的微弱气音。
塔娜图雅伏在一丛特别茂密的枯高粱杆后面,身上披着一块用枯草和泥土伪装过的粗麻布。
她的脸颊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地面,琥珀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透过秸秆的缝隙,死死盯着百步开外那条泛白的土路。
那条路像一条蛇,从西北方向延伸过来,在老河湾这里拐了一个平缓的弯,然后继续向着东南方向,通往日军饮马河兵站。
她嘴里含着一片苦涩的草叶,慢慢咀嚼,让那点微不足道的汁液刺激着口腔,驱散长途奔袭后袭来的疲惫和深秋夜半的寒意。
她的左手轻轻搭在面前的土地上,手指能感受到土层下细小的砂砾,以及更深处传来的、极其微弱但规律的马蹄踏地引起的震动,那是她的白马“追风”,以及其他战马,被勒紧了嚼子,安抚在更后方的洼地里。
所有的马匹,马蹄都被临时用厚布包裹,嘴上套了笼头,最大限度地减少了声响。
她的右边,趴着一名八路军老兵,叫陈石头,是从王大山旅里抽调的精锐,枪法极好,沉默寡言。
此刻,陈石头像块真正的石头一样纹丝不动,只有那双在黑暗中依然锐利的眼睛,偶尔转动一下,扫视着道路另一侧稀疏的树丛。
他的怀里抱着一支三八式步枪,枪口裹着布,手指轻轻搭在冰冷的扳机护圈上。
左边,是塔娜图雅带来的蒙古骑士巴图,一个像熊一样壮硕、但动作却异常轻盈的汉子。
他嘴里也叼着草叶,腮帮子微微鼓动,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弯刀刀柄上,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抚摸着挂在脖子上的、一颗已经磨损得光滑的狼牙,那是他成年礼时猎杀头狼的证明。
他的呼吸悠长而平稳,仿佛与这片土地融为了一体。
时间在冰冷的月光和呼啸的风声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塔娜图雅的耳朵动了动。不是风声,也不是枯叶摩擦声。是另一种声音,从道路西北方向,拐弯的那一头,隐隐约约传来。
那是车轮碾压路面特有的、沉闷而持续的吱嘎声,间或夹杂着骡马打响鼻和喷气的声音,还有皮鞭偶尔抽打在空气中的脆响,以及低低的、用日语发出的呵斥。
来了。
塔娜图雅缓缓吐出口中早已嚼烂的草叶残渣,舌头顶了顶上颚,发出几乎听不到的、类似夜枭低鸣的短促气音。这是“准备”的信号。
她身边的陈石头,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巴图抚摸着狼牙的手指停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狼遇到猎物前的幽光。
声音越来越近。先出现在视野里的,是几个晃动的、昏黄的光点,那是手电筒的光,在无月的夜晚显得格外刺眼。
光柱胡乱地扫过路面和两侧的荒地,偶尔划过青纱帐的边缘,照亮几根惨白的枯杆,又迅速移开。
光点后面,是影影绰绰的人影,大约一个小队,呈松散的搜索队形,枪都端在手里,刺刀在偶尔划过的手电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这是日军的前卫步兵。
紧接着,是骑兵。大约二十余骑,马蹄声比步兵的脚步声要清晰得多,嘚嘚作响,保持着一种看似松散、实则能随时策应前后的距离,在车队前方和侧翼游弋。
马上的日军骑兵裹着军大衣,戴着风镜,斜挎着骑枪,姿态比步兵要放松些,但依然保持着警惕,不时勒住马,用手电向更远处照射。
然后,是车队的主体。四十多辆用帆布蒙得严严实实的大车,在骡马的牵引下,一辆接一辆,像一条疲惫的蜈蚣,缓慢而沉重地蠕动着。
每辆车旁都跟着几名持枪的日军士兵,有的走在车旁,有的干脆坐在车辕上,抱着枪打盹。
大车之间,夹杂着更多步兵,队伍拉得很长,在暗淡的月光和手电的晃动光柱下,形成一条断续的、移动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