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马灯挂在低矮的房梁上,光线昏暗,将屋内简陋的桌椅和人影拉得扭曲晃动。
货郎被绑在一张破旧的条凳上,绳子勒进他因恐惧而颤抖的皮肉。
他是个四十来岁的干瘦男人,皮肤黝黑粗糙,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褂子,标准的走村串乡小贩打扮,此刻却面如土色,冷汗涔涔,嘴唇哆嗦着,眼神乱飘,就是不敢看坐在他对面的人。
慕容雪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破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坐姿笔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冷静得近乎冷酷,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静静盯着货郎。
她没穿军装,只着一身朴素的深蓝色列宁装,但那股从战场和情报战线淬炼出的、无声无息的压迫感,比任何刑具都更让货郎心惊胆战。
“姓什么叫什么,哪里人,干什么的,这些你自己已经说过,哨卡也核实过,大同府来的货郎,叫王老栓,对不对?”慕容雪开口,声音不高,平稳,没有起伏,却像细密的冰针,扎进王老栓的耳朵里。
“是…是是,长官,不,同志…我叫王老栓,大同府东王庄人,就是个走街串巷混口饭吃的…”王老栓忙不迭地点头,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刺得他直眨巴。
“走街串巷,走到我们太行山根据地来了?还带着进山的地图,标注得这么清楚?”
慕容雪从怀里掏出那张油纸包裹的草图,展开,用两根手指捻着,递到王老栓眼前,几乎贴着他的鼻尖,“这路线,终点是野狼谷。王老栓,你去野狼谷卖针线?还是卖你的命?”
王老栓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电打了似的,脖子下意识往后缩,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我…我…我不知道啊,同志!这…这图不是我画的!是…是别人给我的!”
“谁给的?”慕容雪追问,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钉子上。
“是…是青云寨的刘大当家!刘…刘黑子!他说…说山里可能有以前土匪藏宝,或者…或者是八路藏的什么好东西,让我…让我混进来。”
王老栓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交代起来,“刘黑子让我看看八路是不是要派人进山,往哪儿去…就把看到的路线记下来,交给…交给他们在山外接应的人…事成之后,给我…给我十块大洋…”
“青云寨?刘黑子?”慕容雪眉梢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青云寨是盘踞在热河与察哈尔交界处的一股悍匪,据山险而守,人数不多,但极为凶残狡猾,行事狠辣,以前也劫掠过日伪的零星运输队,但更多是祸害百姓,抢夺过往商旅。
他们怎么会盯上野狼谷?还知道“宝藏”的风声?
“他怎么知道我们要派人进山?又怎么知道野狼谷?”慕容雪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死王老栓。
“不…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啊同志!”王老栓哭丧着脸,“刘大当家就给了我这张画好的草图,说让我按这个路线摸,看到有队伍进山,特别是带着奇怪家伙什的队伍,就记下来……
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就是个跑腿的,混口饭吃,不敢瞒着八路爷爷啊!”
“接应的人在哪?怎么联络?”慕容雪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在…在野狼谷西边三十里,有个叫‘老鸹岭’的破山神庙,庙后面第三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有块活动的石板…把…把图塞进去就行…三天后,有人去取…”王老栓彻底崩溃了,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
“青云寨有多少人?什么装备?老巢具体在什么位置?”慕容雪继续追问,声音依旧平稳,但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具体…具体我也不清楚,我就去过寨子一次,在半山腰,易守难攻…大概…大概两百来号人?枪…枪不多,但都有刀,刘大当家有几把驳壳枪…他们…他们好像跟北边一些土匪也有联系…”王老栓努力回忆着,所知有限。
慕容雪不再发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每一寸肌肉的细微颤抖、眼神的躲闪、呼吸的急促程度上逡巡。她在判断,也在施压。
木屋里只剩下王老栓粗重的喘息和马灯灯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足足过了两分钟,慕容雪才慢慢靠回椅背,对旁边肃立的警卫战士点了点头。战士会意,上前将几乎瘫软的王老栓拖了出去。
慕容雪站起身,走到门口。凌晨的山风格外清冷,带着深秋的寒意,吹拂着她额前的碎发。她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将胸中的浊气吐出。
事情清楚了,是土匪,不是日伪特务。但这并不意味着危险降低。土匪为了钱财,往往更加不择手段,而且熟悉山地,神出鬼没。
她快步返回司令部,李星辰的房间里还亮着灯。他正站在热河地区的沙盘前,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指挥棒,眉头微锁,似乎在推演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回:“问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