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头来。”他的声音在相对封闭安静的青庐内响起,比在外面时低沉沙哑了些,少了几分威严,却依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崔璇心脏猛地一缩,如同被无形的手攥紧。她依言,缓缓抬起头,被迫迎上了他的目光。
四目相对。
崔璇愣住了,瞳孔下意识地微微放大。
她脑海中预演了无数遍的青面獠牙、凶神恶煞并没有出现。眼前的男子,身姿确实魁梧挺拔,充满了力量感,但面容却出乎意料的……棱角分明,甚至堪称俊美。
深刻的五官,挺直如刀削的鼻梁,薄而线条清晰的嘴唇,组合在一起,形成一种锐利而冷峭的英俊。他……似乎并没有那么可怕?至少,在外表上。这个迟来的认知,像一缕微弱的光,照进了她被恐惧冰封的心湖,让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稍稍松弛了那么一丝丝。
但戒备,依旧如同坚冰,层层包裹着她。
慕容农也在毫不避讳地打量她,卸去了团扇的遮掩,眼前的少女彻底露出了真容。灯火柔和了她脸上过于厚重的脂粉,显露出底下清丽绝伦的底色。
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肌肤细腻如瓷,尤其是那双眼睛,此刻因为残留的惊恐和强装的镇定,显得格外清澈明亮,如同受惊的小鹿,带着一种脆弱而易碎的美感。
这确实是他认知中,最符合汉人士族审美的、精致婉约的美,与鲜卑女子健康红润、明媚张扬的美,截然不同。
他拿起矮几上的合卺酒,那是用匏瓜剖成的两瓢,以红线相连。将其中一瓢递给崔璇。
“合卺之礼。”他言简意赅,声音平稳。
崔璇默默接过。冰凉的匏瓜外壳让她指尖微颤。按照礼仪,两人手臂相交,距离瞬间拉近。她能更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皮革、皂角、一丝血腥以及一种独特男性气息的味道,并不难闻,却充满了侵略性和掌控感,让她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
清冽的酒液滑入喉咙,带着微甜和一丝苦涩,远胜方才那碗令人作呕的血酒,让她翻腾的胃部稍微舒服了一些。
饮罢合卺酒,慕容农放下酒瓢,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而是顺势在铺着毛皮的矮榻上坐了下来,看着依旧僵立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崔璇,忽然开口,问了一个完全出乎她意料、直白得近乎残忍的问题:
“怕我?”
崔璇浑身剧烈一颤,下意识地就想否认,想说“不怕”,想说“夫君威仪,妾身敬仰”。但在那双目光注视下,所有精心准备的说辞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轻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纤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最终还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嗯。”
承认害怕,似乎并没有立刻引来预想中的不悦或嘲弄。
慕容农似乎并不意外这个答案。他甚至随手拿起矮几上的一小块奶糕,放入口中,慢慢咀嚼了几下,那动作带着一种猛兽进食般的从容与力量感。
咽下之后,他才淡淡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申绍、高泰二人,平日里是如何向你描述我的?杀人如麻?不通教化的蛮夷武夫?还是……更不堪的言辞?”
崔璇心头猛地一紧,仿佛被看穿了最深的心思。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接话,任何回答都可能带来不可预知的后果。
“我杀人无数,一个刘家坞堡,不值一提。”慕容农并不需要她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依旧平淡,内容却血腥无比,“在你们看来,或许是残暴不仁。但,重典峻法,方能最快震慑人心,建立秩序。”
他的话冰冷、直接,没有丝毫道德上的粉饰。
但紧接着,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重新落在她依旧苍白的脸上,语气依旧没有什么温度:“但你既入我门,便是我慕容农明媒正娶的妻子。只要崔氏安分守己,恪守臣节,而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紧张的面容,“守好你身为正妻的本分,打理内务,诞育子嗣,我自会护你周全,保你崔氏一门富贵安稳。不会因外界风波,无故迁怒于你。”
这不是温情脉脉的誓言,更像是一种基于利益交换的、清晰而冷酷的承诺。明确了她的位置、她的价值,以及她能得到的“报酬”。
对于此刻身心皆处于巨大不安中的崔璇来说,这种直接了当、划清界限的承诺,某种程度上,却比任何虚无缥缈的甜言蜜语,都更让她感到一丝奇异的、扭曲的安心。
至少,她知道了自己的处境,知道了“安全”的边界在哪里。
“妾……明白了。”她低声回应,声音依旧微颤,却多了一丝努力的平静。
慕容农不再多言,指了指自己对面的位置:“坐。饿了一天,吃点东西。”
接下来的时间,完全出乎崔璇的预料。
慕容农并没有如她恐惧的那般,急不可耐地行使丈夫的权利。他只是简单地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