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仁挑了挑眉,抬脚向前院走去。
前院里,七八个穿着寻常棉袍的汉子站成一排,脚边堆着十几个大大小小的箱子。
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刚毅,身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见冯仁出来,他单膝跪下,抱拳道:“末将王孝杰,奉旨押送御赐年礼,拜见影子大人!”
冯仁低头看着他。
王孝杰。
这个名字他听过。
高宗朝时以军功起家,曾在陇右与吐蕃交战数十次,屡立战功。
武则天登基后,他被调入京,如今在左武卫任个闲职。
“起来。”冯仁说。
王孝杰起身,垂手而立。
冯仁走到那些箱子前,随手打开一个。
里面是整整齐齐码着的绸缎,织金绣银,一看就是贡品。
他又打开一个。
药材。人参、鹿茸、灵芝,都是上等货。
再一个。
兵器。一柄横刀,刀鞘乌黑,刀柄缠着银丝,拔出一看,寒光凛凛。
“这是……”
“陛下说,影子大人上次要压岁钱,那是跟陛下见外。”
王孝杰的声音稳稳的,“这回的年礼,是陛下的心意。”
冯仁把那柄横刀插回刀鞘,放在箱子上。
“心意我收了。”他说,“人,你带回去。”
王孝杰愣了一下。
“大人,这……”
“东西留下,人回去。”冯仁转身向后院走去,“告诉她,下次再送,就送点实在的。
绸缎药材我用不着,刀我留着,其他的,分给街坊邻居。”
王孝杰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青衫背影消失在院门后,半晌没说出话来。
冯朔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王将军,习惯就好。我爹就这样。”
——
偏殿。
王孝杰跪在御阶下,把冯府的情形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说到冯仁把绸缎药材分给街坊邻居时,他的声音有些发虚,生怕陛下动怒。
武则天却没有动怒。
她坐在御案后,手里捧着一卷奏疏,听完了,只是淡淡一笑。
“他还真是……一点没变。”
王孝杰低着头,不敢接话。
“那柄刀,他留下了?”
“是。影子大人说,刀他留着。”
武则天点了点头。
“下去吧。”
——
正月十五,上元节。
长安城灯火通明,满城百姓涌上街头,看花灯,猜灯谜,吃元宵。
冯府也不例外。
后院廊下挂满了灯笼,有大红的,有粉的。
还有几盏兔子灯,是冯宁亲手糊的,歪歪扭扭,丑得别致。
“爷爷你看!”冯宁举着一盏兔子灯,满院子跑,“宁儿的灯!好看不?”
冯仁坐在廊下,看着她跑。
冯朔和李蓉在灶房里煮元宵,热气腾腾地飘出来。
冯玥和莉娜在正堂里摆桌子,碗筷叮当作响。
阿泰尔站在院门口,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行人。
费鸡师蹲在灶房门口,抱着一碗刚出锅的元宵,吃得满头大汗。
一切都和往年一样。
又好像不一样。
“砰砰砰。”
门被敲响。
一名中年男人,带着一名年轻女子在门口。
女子长相极好,但显然是被爹宠上天。
门子开门,“谁啊?”
男子行礼道:“请小哥通报一声,就说吏部侍郎裴坚,拜见长宁郡公。”
门子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门口这一主一仆。
吏部侍郎,正四品,搁在寻常百姓家那是了不得的大官。
可在冯府门前,这些年见过的三品大员没有一打也有半打,连狄相爷都是常来常往的。
“裴大人稍候。”
门子转身进去通报,脚步不急不慢。
后院廊下,冯仁正被冯宁拉着看灯。
那盏兔子灯实在是丑得可以。
纸糊得皱皱巴巴,耳朵一只高一只低,眼睛画得一大一小,偏偏冯宁还举着它满院子显摆。
“爷爷你看!兔子灯!”
“看见了。”
“像不像你?”
“……不像。”
冯宁也不恼,把灯往他手里一塞,又跑去找冯昭了。
冯朔端着一碗刚出锅的元宵从灶房出来,看见父亲手里那只歪歪扭扭的兔子灯,没忍住笑出声。
“爹,这灯……”
“你闺女糊的。”
冯朔走近细看,笑容僵在脸上。
那只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