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能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转身,面向众将:“丢三千石粮,本帅可向陛下请罪。丢五百精锐子弟,本帅如何向你们父母交代?如何向陛下交代?”
帐中安静了。
平安第一个跪下:“大将军仁心,末将愚钝,方才未能领会。”
接着,几个将领也跪下。
瞿能站了半晌,最终抱拳:“末将......失言了。”
只有监军还站着,脸色青白交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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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我写军报。
“臣景隆谨奏:十月十五,粮队行至黑松林,遭燕将张玉率轻骑劫掠。臣虽布疑兵设伏,奈何贼狡绕道,护粮队力战不敌,失粮三千石。此臣调度之失,恳请陛下治罪。臣已加固护粮队,必不再失。”
写到这里,我顿了顿,加了一句:“然燕逆困兽出城劫粮,足见其粮草已匮。此虽小挫,实露敌弊。臣当乘势紧围,待其自溃。”
写完,用印,封缄。
“八百里加急,送南京。”我交给传令兵。
帐中只剩我和李诚。
“忠叔,”我低声说,“记下来:下次粮队,走左路。那里林子密,道路窄,张玉若再劫,更方便。”
李诚手一抖,墨差点洒了:“少......少爷,还让劫?”
“让。”我点头,“但下次,咱们要‘夺回’一部分。戏得演得像。”
“那......被劫的粮里,还放信吗?”
我想了想:“放。下次写‘四哥,天寒,多添衣’。”
李诚眼睛红了:“少爷,您这......这是通敌啊!”
“我知道。”我望向帐外,天色已暗,“可我通的是我四哥,不是敌。”
这话说得自己都心虚。
什么四哥?那是燕王,是朝廷钦犯,是陛下要剿灭的逆贼。
可我记忆中,他还是那个十八岁抱我于膝上教兵法的燕王,是那个二十三岁带我看居庸关雄姿的四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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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发生了一件怪事。
巡哨士兵在营寨外捡到个包袱,里面是十张完整的羊皮,还有一小袋盐。
包袱上插着箭,箭杆上刻个“张”字。
羊皮是北地特产,盐是军中稀缺物。这显然是张玉送来的------劫了我三千石粮,回赠十张羊皮一袋盐,像在做买卖。
监军见了,大骂:“燕逆猖狂!竟敢羞辱我军!”
我却笑了。
张玉懂我。这十张羊皮,是告诉我:粮收到了,粥很香。这袋盐,是谢礼。
更妙的是,这“回礼”坐实了张玉劫粮的事实,也坐实了燕军缺粮的窘境------否则何必冒险出城劫粮?
我把羊皮分给各营,盐交给军厨。
“燕逆送来的,不用白不用。”我对将领们说,“羊肉炖烂了,给将士们加餐。”
那晚,营中飘起羊肉香。
瞿能端着碗来找我,蹲在火堆边,半晌才说:“大将军,末将......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您不是不敢打,是在等。”瞿能看着火光,“等燕军粮尽,等他们自己乱。”
我撕着羊肉,没说话。
“可末将还是憋屈。”老将军闷声道,“仗打得像儿戏。”
“瞿将军,”我转头看他,“你打过最惨的仗是哪场?”
瞿能想了想:“洪武二十三年,征漠北。那一仗,我带的三千兵,回来八百。”
“死了两千二。”我说,“他们的名字,你还记得多少?”
瞿能沉默。
“我记得。”我轻声道,“我父亲李文忠的旧部名录,我全记得。阵亡的,病故的,罢黜的......每个名字后面,都是一家老小。”
我把最后一块羊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
“这仗要是真打起来,得死多少人?瞿将军,你算过吗?”
瞿能摇头。
“我算过。”我说,“所以这戏,我得演下去。哪怕演成小丑,演成草包,演成后世唾骂的‘大明战神’。”
火光照着瞿能的脸,忽明忽暗。
良久,他起身,抱拳:“末将......懂了。”
他走时,背影有些佝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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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天,新一批粮草到了。
监军亲自督办,坚持要派重兵护送。
我同意了,拨给他一千精锐,由平安副将统领。
但私下,我把平安叫到帐中。
“左路那条小道,你知道吧?”我指着地图。
平安点头:“知道,林密路窄,易中埋伏。”
“若你是张玉,会在哪儿设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