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五十万大军已经在郊野列阵完毕了。黑压压的一片,从祭坛下一直铺到天边,旌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片翻腾的彩色海洋。号称百万——这是齐泰的主意,说“壮声势”,其实谁都知道,能打的不到三十万。
我穿着金甲站在祭坛下。
甲是宫里连夜赶制的,明光铠,镀金的,太阳一照能晃瞎人眼。重,真重,压得肩膀发酸。腰间挂着尚方剑——必须挂,这是仪式的一部分。剑鞘乌黑,在金光闪闪的甲胄衬托下,像条蛰伏的毒蛇。
贴身内甲里,藏着那把匕首。
朱棣送的,真刃。贴着心口放着,冰凉,但很快被体温焐热了。一冷一热,像我现在的心情——外面是冷的,金甲、尚方剑、五十万大军,都是冷的;里头是热的,那把匕首,还有婉儿昨夜塞进马鞍下的纸条,是热的。
婉儿扮作亲兵站在队伍末尾。她个子小,盔甲不合身,空荡荡的,但站得笔直。李诚也在,老家伙非要跟来,说“少爷第一次带兵打仗,老奴得伺候着”。
祭坛上,朱允炆已经到了。
他穿着祭祀用的十二章衮服,戴着冕旒,珠串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紧抿着的嘴唇——他在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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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天的仪式繁琐得让人头疼。
三跪九叩,焚香祷告,读祝文,献牺牲……一套流程走完,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我跪在祭坛下,膝盖跪得发麻,金甲被太阳烤得滚烫,隔着内衬都能感觉到烫。
终于,到了赐印的环节。
朱允炆走下祭坛,来到我面前。太监捧着金盘跟在后面,盘里是征虏大将军印——虎钮,金质,沉甸甸的;还有斧钺,象征生杀大权。
“曹国公李景隆听旨——”
我伏地。
又是一长串骈文,什么“天降大任”“社稷砥柱”“荡平逆贼”……我听着,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想洪武十五年,朱棣教我观天象。也是这样的早晨,在居庸关城墙上,他指着东方的朝霞说:“景隆,为将者,当知天时。云从龙,风从虎。龙虎相会,便是风云际会之时。”
我问:“那什么时候是龙虎相会?”
他笑而不答。
现在我知道了。龙在天上——朱允炆是龙,真龙天子。虎在北平——朱棣是虎,啸傲山林。
而我呢?我是什么?
是风?是云?还是……被龙虎撕扯在中间的那片可怜的影子?
“——赐印!”
太监尖细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双手接过金印。重,真重,比想象中还重。然后是斧钺,木柄上缠着红绸,斧刃寒光凛凛。
朱允炆看着我,珠串后的眼睛看不真切,但能感觉到目光的重量。
“曹国公。”他开口,声音年轻,但刻意压得很沉稳,“望卿早奏凯歌,不负朕望。”
我深深叩首:“臣……万死不辞。”
百官跟着山呼:“万死不辞!万死不辞!”
声音震天,在郊野上传出很远。五十万大军跟着喊,地皮都在颤。
我抬头,看见天上乌云聚散。一片云飘过来,遮住了太阳,投下一大片阴影,正好罩在祭坛上。
云从龙,风从虎。
此刻无龙无虎。
只有我这个穿着金甲、挂着尚方剑、揣着匕首、领着五十万大军要去打二十年故交的……
“战神”。
真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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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终于结束了。
我翻身上马——是匹西域来的大宛马,通体雪白,只有额头有一撮黑毛,像第三只眼睛。马很高,骑上去能俯瞰整个军阵。
五十万大军开始移动。
脚步声、马蹄声、车轱辘声,混在一起,像闷雷在地面上滚。尘土扬起来,黄蒙蒙的一片,把刚升起的太阳都遮暗了。
我勒马回头,望向南京城楼。
朱允炆还站在城楼上,明黄色的身影很小,像贴在灰色城墙上的一个点。他在看我,我知道。齐泰黄子澄也在看,百官都在看。
看我这出戏,怎么开场。
“大将军。”旁边传来声音。
我转头,是副将张玉——不是朱棣手下那个张玉,是同名同姓的,齐泰的心腹。三十多岁,瘦高个,眼神锐利,一看就不是善茬。朱允炆派他来,明着是辅佐,暗里是监视。
“说。”
“大军已开拔,首站……往何处?”他问,语气恭敬,但眼神里有试探。
我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远处的地平线。
“德州。”我说。
德州在山东,离北平还有八百里。先到那儿,扎营,整顿,观望——这是昨夜和婉儿商量好的。不能急,一急就容易出错。
“德州?”张玉皱眉,“大将军,陛下要的是速胜。咱们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