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苦笑。婉儿总是这样,三言两语就把最残酷的现实剥开,血淋淋地摆在我面前。
“那该怎么办?”
“拖。”婉儿说了一个字,“拖时间,等变数。燕王那边……公子不是送了信吗?”
“可那封信,什么都没说。”
“没说就是说了。”婉儿道,“燕王会明白公子的难处。只要他那边不轻举妄动,这边就有转圜余地。”
转圜余地?我看看墙上挂着的尚方剑。剑鞘乌黑,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
那天夜里,我又把尚方剑取下来。
烛光下,剑鞘上的金纹闪闪发光。我抚摸着那些纹路,忽然觉得手感不对——靠近剑格的地方,有一处凹凸。
凑近看,是刻上去的字。很小,蝇头小楷,藏在纹路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拿来放大镜——爹留下的,西洋舶来的玩意儿。就着烛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惟不得已而用之。”
七个字。朱元璋的笔迹,我认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哪怕刻在这公小的字,也透着一股杀伐气。
惟不得已而用之。
什么时候是“不得已”?谁来判断“不得已”?
老爷子啊老爷子,您给孙子上了一道保险,给我下了一道枷锁。剑给了我,但又告诉我不能轻易用。那什么时候能用?等朱棣打到南京城下?还是等齐泰黄子澄把藩王逼反?
我摩挲着那行小字,指尖传来凹凸的触感,像摸着朱元璋最后的叹息。
父亲说四哥是雄主……陛下能容雄主否?
二十一岁的朱允炆,仁弱,书生气重。他身边围着一群文人,教他仁义道德,教他君臣大义,但没人教他——这世上有一种人,是仁义道德框不住的。
朱棣就是这种人。
他像一匹北方的狼,在草原上跑惯了,见惯了血,闻惯了风沙。你把他关进笼子,告诉他“要守规矩”,他会怎么做?
会撞破笼子。
而我这把剑,是笼子上的锁。锁坏了,笼子就开了。
“公子。”婉儿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站在门边,“夜深了。”
我把剑放回架上:“睡不着。”
“在想燕王?”
“在想……雄主和仁主,哪个更适合这天下。”
婉儿走过来,站在我身边。烛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依偎在一起。
“婉儿不懂天下大事。”她轻声说,“婉儿只知道,雄主会杀人,仁主……也会杀人。只是杀人的理由不同罢了。”
这话说得我心头一颤。
是啊,朱元璋杀人,是为了稳固江山;朱允炆如果杀人,也会是为了稳固江山。理由不同,结果一样——都是血流成河。
“那你说……”我看着婉儿,“我该帮谁杀人?还是说……该阻止杀人?”
婉儿没回答。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公子。”她说,“婉儿只知道,无论您做什么选择,婉儿都跟着您。刀山火海,婉儿陪您走。”
我眼圈一热。
三十岁了,袭爵十四年,在朝堂上混了半辈子。人人都叫我曹国公,人人都在算计我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好处。
只有婉儿,只有这个十七岁的姑娘,不要我什么,只想陪着我。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
--
后半夜,下起了雨。
夏天的雨,来得急,哗啦啦的,砸在瓦片上,像千万只手指在敲鼓。我推开窗,冷风夹着雨丝灌进来,吹散了书房里的闷热。
远处传来更鼓声——四更了。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建文元年的第一个早晨,是在雨中到来的。
我看着雨幕里的南京城。这座朱元璋建起来的都城,这座我从小长大的地方,这座即将见证又一场腥风血雨的地方。
“公子。”婉儿把一件披风搭在我肩上,“小心着凉。”
我握住披风的一角,布料厚实,是婉儿亲手缝的——她说北方的冬天冷,提前给我备着。
可我不知道,这个冬天,我还会不会在南京。也许在北平?也许在战场?也许……
“婉儿。”我没回头,“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走……你会怪我吗?”
“公子去哪里,婉儿就去哪里。”
“哪怕是去打仗?”
“那就给公子煮饭、缝衣、包扎伤口。”她说得平静,像在说明天早饭吃什么,“婉儿虽然不会打仗,但会照顾人。”
我转过身,看着她。烛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含着一汪水。
“傻姑娘。”我伸手,想摸她的头,但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她是林婉儿,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