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边,朱棣的匕首。真刃,开了锋的,刀身上有细密的雪花纹。这是朱棣给我的——也不是给的,是换的。用木头模型换真刀,用师徒情分换……换什么?换我将来的选择?换我关键时候的手下留情?
中间,爹的遗训。就八个字,写在宣纸上,我亲手誊的:“谨事陛下,善交燕王”。
八个字,两条路。一条忠君,一条重义。爹啊爹,您给我指了条根本走不通的路。
烛火跳着,把三个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像三个鬼在打架。
我盯着看,看了不知道多久。直到眼睛发酸,直到蜡烛烧短了一截。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了。
我忽然想,朱元璋此刻在干什么?躺在乾清宫的龙床上,喘着最后一口气?还是在拟遗诏,安排他死后的一切?
朱棣呢?在北平的燕王府里,看着南方的夜空?还是在和谋士密谈,计算着父皇死后,自己该进还是该退?
而我,李景隆,三十岁的曹国公,朱元璋亲封的顾命大臣,朱棣二十年亦师亦友的弟弟——坐在这里,像个傻子一样,不知道该往哪边倒。
可笑。真他妈可笑。
--
四更天时,我忽然站起来,走到书案前。
铺纸,研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好久没落下。墨汁滴下来,在宣纸上晕开一个黑点,像一只眼睛,冷冷地看着我。
写什么?
写“四哥,陛下病重,早做准备”?那是催命符。
写“弟一切安好,兄勿挂念”?那是废话。
笔尖终于落下:
“北平秋枣甜否?忆昔十三岁随兄北巡,曾食之。”
就这一句。家常话,聊闲篇。问北平的秋枣甜不甜,想起十三岁那年,第一次跟朱棣北巡,吃过那里的枣。
别的,什么都没说。
但朱棣会懂。他那么聪明的人,一定会懂——我为什么突然问秋枣?为什么提十三岁北巡?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点,写这么一封没头没尾的信?
他在北平吃枣时,会想起那个十三岁的孩子,想起居庸关的风,想起教过的兵法,想起二十年的点点滴滴。
然后他会想:景隆这个时候来信,是什么意思?
就够了。我要的,就是这个“他会想”。
信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口。火漆印是我的私章——一只蹲着的豹子,跟朱棣的很像,是他当年帮我设计的。
“李诚!”我喊。
李诚其实就在门外守着,闻声进来,眼睛红着,显然也没睡。
“把这封信,跟节礼一起,送北平。”我说。
他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少爷,这信……”
“就是封家书。”我说,“问燕王殿下,北平的秋枣甜不甜。”
李诚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但没再多问,转身出去了。
我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知了又开始叫了。
忽然,我心里一慌。
“等等!”我追出去。
李诚已经走到二门了,听见喊声,停下脚步。
我跑过去,喘着气,从他手里拿回那封信。撕开封口,取出信纸,就着晨曦的光,看那句“北平秋枣甜否”。
秋枣……太具体了。具体得像在暗示什么。
我咬咬牙,从怀里掏出笔——随身带的,小巧的狼毫笔。蘸了点口水,就在那个“秋”字上涂抹。
墨迹化开,字模糊了。我又涂“枣”字,涂成一团黑。
然后重新写,在旁边补上两个字:“风物”。
“北平风物可好?忆昔十三岁随兄北巡,曾见之。”
风物——什么都包括了,山山水水,花花草草,当然也包括秋枣。但又什么都没特指。
这样安全了。
我把信重新装好,递给李诚:“去吧。”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但最终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二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天光里。
心里空落落的,像刚丢了什么东西。
--
回到书房时,天已经大亮了。
婉儿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正站在书案前,看着那三样东西。尚方剑、匕首、爹的遗训,还摆在那儿,像三个沉默的法官。
“公子改信了?”她没回头。
“嗯。”我走到她身边,“‘秋枣’太显眼,改成‘风物’了。”
“风物好。”婉儿说,“雾里看花,最是稳妥。”
我苦笑。稳妥?我这辈子都在求稳妥,可结果呢?
“婉儿。”我忽然问,“你说,我这样……算不算背叛了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