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三个字。但我听出了里面的意思——这剑是荣耀,也是催命符。接下了,就再也摘不掉了。
马车在雪地里慢行。我把剑放在膝上,手一直抖。不是冷,是怕。
怕什么?怕朱棣真反?怕我要和他兵戎相见?还是怕……怕这把剑迟早会要了我的命?
车到曹国公府时,李诚和婉儿都在门口等。看见我手里的剑,两人都愣住了。
“少爷,这是……”李诚瞪大眼睛。
我没说话,径直走进书房。婉儿跟进来,默默关上门。
我把剑放在书案上。乌黑的剑鞘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像一条沉睡的毒蛇。
“陛下赐的。”我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尚方剑。若藩王作乱……代天子讨逆。”
婉儿没说话。她走到案边,伸手轻轻摸了摸剑鞘,像在摸什么危险的东西。
“公子与燕王……”她低声说,“二十年亦师亦友……此剑重千钧。”
她说出了我不敢说的话。
李诚也跟进来了,憨憨地问:“国公爷,真要打燕王?那可是……那可是燕王啊!”
我没回答。只是从怀里取出那柄匕首——朱棣送的,真刃,开了锋的。我把它放在尚方剑旁边。
一长一短,一重一轻。一把要我去杀他,一把是他送我的念想。
烛火跳了一下,把两个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在搏斗。
窗外雪落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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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我们三个人在书房里坐到天亮。
李诚添了三次炭,婉儿热了五回茶。但我一口没喝,只是盯着案上那两件东西看。
“少爷,要不……”李诚搓着手,“咱们装病?把这差事推了?”
我摇头。朱元璋还没死呢,推不掉。
“那……那就真打?”李诚声音发虚,“可那是燕王啊!您忘了?八岁那年他教您兵法,十三岁带您去北边,二十三岁……”
“我记得。”我打断他。
每一个片段都记得。记得太清楚了,清楚得像昨天刚发生。
婉儿一直沉默。直到天快亮时,她才轻声说:“公子,这剑……您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
“陛下让您斩燕王,您斩得下去吗?”
我看着她。烛光下,她的眼睛清澈得像井水,照得我无所遁形。
“我不知道。”还是这句话。
“那如果……”婉儿顿了顿,“如果燕王真反了呢?”
我闭上眼。这个问题我想了一路,想得头疼。
如果朱棣真反,我该怎么办?拿着这把剑去平叛?带着大军去和那个教我兵法的人对垒?在战场上相见,他会不会冷笑:“景隆,我教你的阵法,用得可顺手?”
还是说……我该装傻?该放水?该像这些年一样,选最安全的路走?
“婉儿。”我睁开眼,“你说,我该怎么办?”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说:“公子,婉儿只是个女子,不懂军国大事。但婉儿知道一件事——人这一生,总要选边站的。选错了,是命;不敢选,是懦夫。”
这话像一记耳光,扇得我清醒了些。
是啊,总要选的。选朱元璋,还是选朱棣?选忠君,还是选情义?选那条万人唾骂但安稳的路,还是选那条可能万劫不复但问心无愧的路?
天亮了。雪停了,窗外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像刚铺开的宣纸。
我站起来,腿坐麻了,晃了一下。婉儿扶住我。
“备车。”我说,“我去一趟鸡鸣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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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鸣寺在覆舟山上,雪后路滑,马车上不去。我下了车,一步一步往上爬。
寺里没什么香客,雪把青石板路盖得严严实实。知客僧认得我,引我到观音殿。
我跪在蒲团上,点了三炷香。烟袅袅升起,在冷空气里凝成一条直线。
“菩萨。”我在心里说,“给我指条路吧。”
其实我不信佛。爹说武将信刀,不信神。但这一刻,我需要一个指引——哪怕是自己骗自己。
摇签筒。竹签哗啦哗啦响,像千军万马在奔腾。
一支签掉出来。我捡起来看,第四十九签,中平。
签文是:“鹏翅展开沧海窄,鸥波浩荡白苹秋。云霄有路终须到,莫道平生志未酬。”
知客僧接过签,看了看,说:“施主,这签……说您志向高远,但前路多艰。需耐心等待时机,不可强求。”
“等待时机……”我喃喃。
“是。”知客僧合十,“有时退一步,反是向前。”
我捐了香油钱,走出寺院。站在山门前往下看,南京城在雪后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块巨大的白玉。
鹏翅展开沧海窄。
我的翅膀有多大?能飞多高?飞高了,会不会摔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