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着吃,先闻了闻。
香,真香。跟婉儿插的那些桂花,一个味道。
我小口小口吃着糕,想着洪武二十五年的那个秋天。那时候我二十三岁,借着朱元璋的势,办成了人生第一件大事。得意吗?有点。害怕吗?也有。
但更多的是迷茫——像站在雾里,看不清前路,只知道身后是悬崖。
婉儿就是那时候走进我生命的。不是以女人的身份,是以……谋士的身份?朋友的身份?还是……知己的身份?
我说不清。只知道从那以后,书房里多了个人。我不再是一个人对着文书发呆,不再是一个人琢磨那些弯弯绕绕的朝堂事。
有人听我说,有人给我出主意,有人在我得意时泼冷水,在我沮丧时点盏灯。
虽然那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
糕吃完了,我舔舔手指上的糖渣。甜,但甜里带着苦——就像我这一生,看似风光,内里全是黄连。
“国公爷知忠直,燕王知权变。”
婉儿当年这句话,说对了一半。我是忠直,但后来也学会了权变;朱棣是权变,但后来也摆出了忠直的样子。
我们都在变,变成自己曾经最不屑的样子。
只有婉儿没变。从十三岁到三十岁,从曹国公府的书房到诏狱外的坟茔,她一直都是那个静静插花、淡淡说话的林婉儿。
聪明,但不卖弄;清醒,但不刻薄;看透一切,却依然选择温柔。
我忽然想,如果当年没听她的建议,没去查湖广军屯,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也许会。也许不会。
但我知道,如果没遇到她,我这一生,会寂寞得多。
窗外的风又起了。我裹紧破棉被,闭上眼睛。
梦里,又回到那个桂花香的书房。婉儿在插花,我在看文书。阳光从窗棂照进来,把她的侧影镀上一层金边。
那么静,那么好。
好到不像真的。
就像我这一生,唯一真实的东西,都在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