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死的人。
因果啊,一环扣一环。
老张来收碗时,看见我在发呆,又叹气:“李爷,又想林姑娘了?”
“嗯。”我说。
“林姑娘是个好人。”老张难得说句真心话,“那几年您在外头打仗,府里全凭她撑着。夫人身子弱,要不是她……”
他没说完。但我懂。
婉儿死后,夫人没多久也走了。说是病,其实是心死了——婉儿像她亲女儿,女儿走了,她也撑不住了。
现在我孤家寡人一个,关在这牢里,倒是清净。
窗外的梆子声又响了。跟洪武二十六年的梆子声一模一样。
我忽然想,如果当年蓝玉案时,我像其他人一样,对林远山的求救视而不见,现在的我会不会不一样?
也许会。也许不会。
但我知道,正是那次收留婉儿,让我第一次学会了“阳奉阴违”——表面忠君,暗地里做自己想做的事。
这本事后来可太有用了。北平围城时,表面攻城,暗地送粮;白沟河时,表面决战,暗地倒旗;金川门时,表面守城,暗地开门……
都是跟朱元璋学的。老爷子教我们: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我学会了:君要臣死,臣可以不死——只要演得好。
想到这儿,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老张在门外问:“李爷,您笑啥?”
“笑我自己。”我抹了把脸,“笑我这一辈子,都在学怎么演戏。可演来演去,观众都死了,就剩我一个,还在台上。”
老张沉默了很久,说:“李爷,睡吧。明天……明天也许有新鲜事呢。”
新鲜事?诏狱里能有什么新鲜事。
无非是又一个人被拖进来,又一个人被拖出去。无非是生,无非是死。
跟洪武二十六年一样。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梦里,婉儿还是十二岁,蹲在池塘边喂鱼。她回头对我笑,说:“国公爷,鱼都知道吃饱了就不闹。人怎么就不懂呢?”
是啊,人怎么就不懂呢。
可我懂了,也晚了。
糖还在嘴里,甜得发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