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去吧。”朱元璋挥挥手,“好好当你的曹国公。将来……好好辅佐新君。”
我如蒙大赦,退着出了暖阁。走到阳光下时,才发现内衫已经湿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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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离京前一夜,派人送信来:“亥时,秦淮河,老地方。”
老地方是指一艘画舫,叫“烟月舫”,是朱棣在南京时常用的。我换了便服,趁夜色出府,李诚要跟,我摆摆手:“我一个人去。”
秦淮河还是那么热闹。太子新丧,百姓服丧二十七天,但这条河上的生意一天没停。画舫里传来丝竹声,歌女咿咿呀呀地唱,唱的居然是《长恨歌》——“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我苦笑。这时候唱这个,真是找死。
烟月舫停在僻静处。我上船时,朱棣已经在了。桌上摆着几个小菜,一壶酒,两个杯子。他穿着常服,眼睛红着,不知道是哭红的还是醉红的。
“四哥。”我行礼。
“坐。”他指指对面。
我坐下。画舫轻轻摇晃,河水拍着船板,哗啦哗啦响。
朱棣给我倒酒,手不稳,酒洒了一半。我接过酒壶:“我来。”
“景隆。”他盯着酒杯,“你说……老爷子为什么选允炆?”
我手一抖。又来了,又一个不能答的问题。
“皇孙殿下……聪颖仁厚。”我选了个最中性的词。
“仁厚?”朱棣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是啊,仁厚。一个十岁的孩子,除了仁厚,还有什么?老爷子选了最弱的一环……最弱的一环啊!”
他声音越来越大,我赶紧看看四周。还好,画舫停在河心,最近的船也在十丈外。
“四哥,慎言。”我压低声音。
“慎言?”朱棣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大哥死了!我亲大哥!老爷子宁可立一个十岁的孙子,也不考虑我们这些儿子……我们是藩王,是镇守边关的藩王!我们哪里不如一个孩子?”
他越说越激动,眼眶又红了。我知道他真伤心——为朱标伤心,也为自己的处境伤心。
“老爷子在,天就在。”我说了句万金油的话,“陛下圣断,自有道理。”
“道理?”朱棣凑近,酒气喷在我脸上,“景隆,你比我小十岁,却比我明白——你就是太明白了,明白得让人害怕。”
我心里一紧。
“你知道老爷子为什么喜欢你吗?”朱棣自问自答,“因为你懂事,知进退,从不越界。可是景隆……这世上的事,不是你不越界,界就不来找你。”
画舫外传来歌声,飘飘忽忽的。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得河面一片银白。
朱棣又喝了一杯,忽然说:“我要回北平了。明天一早。”
“四哥保重。”我说。
“保重?”他笑了,笑得凄凉,“是该保重。老爷子……要为孙子铺路了。”
我没接话。这话太危险,接不住。
朱棣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拍拍我的肩——手很重,拍得我身子一晃。
“景隆,你也保重。”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他日……或许为难你。”
我一怔。
但他已经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船头。风吹起他的衣袂,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单。
“四哥……”我想说什么。
“回吧。”他没回头,“记住今晚的话——老爷子在,天就在。可天……总会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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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坐在诏狱里,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
今年冬天特别冷,风刮过牢窗的铁栏,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有人在哭。我裹着破棉被,还是冻得发抖。
老张送来晚饭时,看见我在哆嗦,叹口气:“李爷,再忍忍,快开春了。”
我接过碗——今天居然是热的,小米粥,上面飘着几片菜叶。
“老张,今天是……什么日子?”我问。
“腊月二十三,小年。”老张说,“宫里祭灶,咱们这儿也沾点光。”
小年。我算了算,离过年还有七天。离朱棣北征归来……不知道还有多久。
我喝着粥,想着洪武二十五年的那个夏夜。秦淮河的水声,画舫的摇晃,朱棣醉眼里的悲痛和不甘。
“老爷子选了最弱的一环……”
是啊,他选了允炆。然后呢?然后允炆削藩,朱棣起兵,我带着五十万大军去送死。
一环扣一环,像早就写好的戏本。
如果当年朱标没死呢?如果他活到继位呢?会不会不一样?
不知道。全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个夏夜之后,一切都变了。朱元璋开始为孙子铺路——削权臣,压藩王,清理所有可能威胁皇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