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次北巡:燕王的学徒(3/3)
“尤其最后这句。”朱棣把札记卷起来,“虽然幼稚,但肯动脑子。景隆,为将者最忌盲从,你能看出问题,哪怕看错了,也比浑浑噩噩强。”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这话,到此为止。若让御史听见,参你一个‘离间天家’都是轻的。”
我赶紧点头,点得像啄米。
“这卷札记,我替你呈给父皇。”朱棣说,“但最后这句,我会替你抹了。不是怕事,是护你——你才十三岁,不该沾这些。”
我当时感激涕零。后来才明白,他抹掉那句话,未必全是为我——那句话戳中的,正是朱元璋最深的忌讳。
回南京前一天晚上,朱棣在王府设小宴。就我们俩,四菜一汤,还有壶温过的黄酒——他让我也喝半杯。
“景隆。”酒过三巡,朱棣看着我说,“这趟走完,有何感想?”
我想了想:“北边……和南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南京太精致,像盆景。北边……”我搜肠刮肚找词,“北边像没打磨的刀,糙,但锋利。”
朱棣大笑,笑完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说得好。那你是喜欢盆景,还是喜欢刀?”
我答不上来。十三岁的孩子,哪懂这些。
“不急。”朱棣拍拍我的肩,“你还小,慢慢想。但记住——无论是盆景还是刀,都得有人守着。咱们这样的人,生下来就是守东西的命。”
宴散时,他送我到厢房门口。月光很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个月后,你爹该想你了。”朱棣说,“回去好好读书,好好习武。将来……总有再见的时候。”
我行礼告退,走了几步回头,他还站在那儿。
那一幕我记了很久。后来我在诏狱里,无数个夜晚会想起那个站在月光下的燕王,想起他说“咱们是守东西的命”。
可他最后没守住藩王的忠,我也没守住臣子的节。
我们都成了自己该守的东西的叛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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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南京的路走了二十多天。越往南,景致越柔,风越暖,但我心里反倒空落落的。
到家时,爹在门口等我。三个月不见,他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
“回来了。”他就说了这一句,然后细细打量我,“黑了,壮了。”
我把《北边稚见》的副本呈给他——朱棣准我抄了一份。爹在灯下看到深夜,看完后长叹一声:“燕王……把你教得太好了。”
这话我当时以为是夸奖。后来爹临终时,我才懂他的意思——教得太好,就会引人注目,引人注目,就容易出事。
三天后,宫里传来消息:朱元璋看了《北边稚见》,御笔批了四个字:“孺子可教”,赏了我一副上好的文房四宝。
爹捧着赏赐,手在抖。晚上他把我叫到祠堂,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让我跪下。
“景隆,今日陛下赏你,是福也是祸。”爹的声音在香烟缭绕里显得缥缈,“从今往后,你不再是孩子了。你的一言一行,都会被人看着,记着,掂量着。”
我抬头看那些黑漆漆的牌位。最上面是我爷爷李贞的,然后是开平王常遇春的(我爹过继给了常家),再往下,将来也会有我爹的,或许……也会有我的。
“儿子明白。”我说。
我真的明白吗?十三岁的明白,和三十岁、五十岁的明白,从来不是一回事。
那晚睡前,我取出朱棣在居庸关让我摸的那片甲胄——临走时,他掰了一小片给我:“留着,当个念想。”
甲片在烛光下泛着冷光。我摸着那个缺角,想象它曾经刺进过谁的身体,沾染过谁的血。
三年后,朱棣真的送了我一套完整的甲胄,在我十六岁再去北平时。他说:“景隆,该有自己的甲了。”
那套甲我一直没穿过。靖难时我穿的是朝廷发的明光铠,金灿灿的,像戏服。而朱棣送的那套,被我藏在府库最深处,直到抄家时被锦衣卫翻出来。
他们呈给朱棣,朱棣看了很久,最后说:“收进库里吧。”
他没说怎么处置,也没说还给。就像他没处置我,只是把我收进了诏狱这个“库”里。
现在我在牢里,偶尔还会梦见居庸关的风,梦见那晚的星,梦见甲胄冰凉的触感。
然后醒来,摸着身上破烂的囚衣,闻着牢房里永恒的霉味。
十三岁那年,我以为自己摸到了刀的锋刃。
五十岁这年,我才知道,握刀的人,从来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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