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朱棣笑了,那笑容在暮色里有些模糊,“现在听不见狼嚎,反倒睡不着了。”
我没懂这话的意思,直到很多年后,我在诏狱里,每个寂静的深夜都盼着有点声音——哪怕是老鼠叫,哪怕是狱卒的鼾声。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殿下。”我看着关外苍茫的群山,“若敌从此入,何以御之?”
朱棣没立刻回答。他手按在冰冷的垛口石上,半晌才说:“所以需要藩王守国门。景隆,你爹是曹国公,你将来也要袭爵——当知守土之责。”
守土。这个词很重,十三岁的我还扛不动。
但朱棣说这话时的神情,我记住了。他望着关外,眼神像鹰,又像守在巢穴边的狼。后来他起兵“靖难”,从北平一路打到南京,大概也是这种眼神。
只是那时他要守的“土”,不再是大明的北疆,而是他自己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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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我们宿在关城军营里。营房简陋,土炕上铺着干草,我和朱棣挤一间——他说要教我认星象。
“为将者,天时地利皆需察。”他带我出营房,站在空地上。北边的夜空格外干净,银河像泼出来的牛奶,星星多得数不清。
朱棣指着北方一组星:“那是北斗,勺柄指东是春,指南是夏,指西是秋,指北是冬。”又移向东方,“那颗最亮的是木星,主征伐。若它犯紫微,天下必有兵事。”
我仰头看着,脖子酸了。星星冷冷地眨着眼,像无数双眼睛也在看我们。
“殿下。”我忽然问,“您打过仗,杀过人吗?”
问完我就后悔了。这话太莽撞。
但朱棣没生气。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跟我来。”
回到营房,他从行囊里取出一套甲胄——不是穿在身上那套明光铠,而是一套旧的札甲,甲片已经磨损,有些地方用皮绳粗糙地补过。
“摸摸看。”他说。
我伸手。甲胄冰凉,甲片边缘锋利,有一片还缺了个角。
“此甲随我三年。”朱棣的声音在黑暗里很平静,“杀敌十一人——五个北元骑兵,三个高丽流寇,两个山匪,还有一个……是军中逃兵,我亲手斩的。”
我的手停在甲片上。突然觉得那冰凉有了重量,沉甸甸的,压得我喘不过气。
“怕了?”朱棣问。
我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十三岁的孩子,对“杀人”的概念还很模糊,只知道那是很坏很坏的事。可朱棣说起时,像在说吃饭喝水。
“战场上,不是你杀他,就是他杀你。”朱棣把甲胄收起来,动作很轻,像对待什么珍贵物件,“所以我教你兵法,教你星象,教你守关——都是为了让你将来不必亲手杀人。为将者,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那才是本事。”
这话我当时信了。后来我带五十万大军,确实没亲手杀过人——我让他们去送死,自己坐在中军帐里,那比亲手杀人更糟。
但十三岁的我不懂。我只是觉得,朱棣是个很厉害的人,厉害到能把“杀人”说得这么平静,又把“不杀人”说得这么郑重。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穿着那套旧札甲,站在居庸关城墙上,关外黑压压的全是敌人。我想放箭,手却抬不起来;想喊,喉咙发不出声。
最后我醒了,一身冷汗。朱棣在旁边的铺位上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月光从窗纸破洞漏进来,照在他脸上。睡着的朱棣,眉宇间那股锋利劲儿淡了,看起来竟有些……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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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巡一共两个月。我们走了居庸关、古北口、山海关,最远到过大宁卫(那时宁王还没就藩)。朱棣每到一处,都要巡视防务、检阅屯田、接见当地士绅。我像个尾巴跟在他身后,记下所有见闻。
回北平前最后三天,朱棣给我放了假:“把你这一路所见所思,写个东西。不拘格式,想写什么写什么。”
我憋在燕王府的厢房里,写了整整两天。最后呈上去的,是一卷名为《北边稚见》的札记——十三岁孩子的“稚见”,现在想想都脸红。
内容大概有这些:
- 居庸关险要,但西侧山脊有处缓坡,宜增筑烽燧(其实是朱棣指给我看的)。
- 北边军屯多荒废,因将士更愿经商逐利(这是我偷听燕山卫聊天听来的)。
- 蒙古诸部虽散,但互市时眼神仍凶,宜严查铁器交易(这是守关老卒告诉我的)。
- 最后还大着胆子写了句:“藩王守边固好,然兵权过重,日久恐生骄矜。”
最后这句要命的话,是我自己想的。因为这一路看见燕山卫将士对朱棣的敬畏——那不是对皇子的敬畏,是对主帅的敬畏,眼睛里都带着光。
朱棣看完札记,久久没说话。我站在书房里,手心冒汗,觉得自己完了。
“小子敢言。”他终于开口,却不是训斥,反而笑了,“有胆色。”
我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