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的人,对你好不好,都别当真。”爹最后说,声音疲惫,“今日对你好,明日可能就要你的命。景隆,记住——咱们是臣子,本分是忠君,不是攀附哪个皇子。”
我点头,但心里想的是朱棣蹲下来与我平视的眼睛,是他讲兵法时发亮的眼神,是他把匕首推过来时说的“等你成年”。
十一岁的孩子,分不清什么是真心,什么是算计。
后来我明白了,真心和算计,在朱棣那儿从来是一体的。他真心欣赏我的才华,也算计着将来怎么用这才华。就像他真心教我兵法,也算计着这些兵法有一天可能用来对付他——或者帮他。
马车到家时,爹先下去,伸手扶我。
我跳下车,怀里还抱着匕首。爹看了一眼,说:“收好,别让人看见。”
“那……还能去北平换真刀吗?”我问。
爹站在府门前灯笼的光里,背影被拉得很长。他回头看我,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复杂。
“到时候再说。”他说完,转身进门。
我站在门外,抬头看天上的月亮。洪武十三年的月亮,跟后来永乐年间的没什么不同。
只是看月亮的人,从十一岁的神童,变成了囚笼里的笑话。
我摸摸怀里那柄真匕首——朱棣后来真的换了,在我十六岁去北平时。他说:“景隆,木头该换铁了。”
铁匕首很沉,开了锋,能杀人。
但我一次也没用过。
现在它贴在我心口,跟我一起在诏狱里发霉。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没收这把匕首,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想了也是白想。
历史没有回头路,就像沙盘上的棋子,落下了,就不能悔棋。
十一岁的我赢了徐辉祖,得了势。
五十岁的我,在为那场胜利还债。
还得差不多了。
还差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