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回来,盯着我手里的玉佩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收走。
但他只是叹了口气:“收好,别弄丢了。”
“爹,燕王殿下……”我想说燕王讲兵法的样子真厉害。
爹却打断我:“景隆,记住——皇家的事,少掺和。咱们李家,忠君就是了。”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
那天晚上,爹破例没让我背兵法,反而让我早早睡觉。我躺在床上,摸着枕头下的玉佩,想着白天朱棣讲“围师必阙”时的神情。
他讲得太投入,完全忘了怀里的是个八岁孩子。那种对兵法的痴迷,那种讲到战场时眼里的光,像火种,落在我心里。
很多年后我常想,如果那天朱元璋没来,如果朱棣没蹲下来问我问题,如果我没反问那句“围师必阙”……
可惜历史没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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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坐在锦衣卫诏狱里,摸着怀里那块已经温热的玉佩——朱棣当年送的,我一直贴身藏着。
墙上的第二十三道划痕还很新。我想着那个八岁的早晨,想着朱元璋的龙靴,想着朱棣把我抱上膝头的温度。
如果那个八岁的孩子知道,将来他会带着五十万大军去打这个教他兵法的燕王,会开门迎这个燕王进京,又会被这个燕王关在牢里二十多年……
他还会不会那么认真地听兵法?
还会不会觉得那块玉佩是宝贝?
我苦笑,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芝麻糖,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混着牢房的霉味。
“爹。”我对着虚空说,“您让我忠君,我忠了——忠了建文,也忠了永乐。您让我别掺和皇家的事,我掺和了——掺和到把自己掺和进了大牢。”
“您说咱们李家,忠君就是了。可如果君有两个,该忠哪个?”
没人回答我。只有老鼠在墙角窸窸窣窣。
我把玉佩举到眼前,对着牢窗透进来的那缕光看。蟠龙的纹路已经被我摸得光滑,几乎看不清了。
就像我和朱棣的情谊,被二十多年的囚禁磨得只剩下一点温热的轮廓。
但我还留着它。
就像我还留着那条命一样。
因为婉儿说:“公子,活下去。”
因为爹说:“忠君。”
因为朱棣说:“将来或许我能用得上你。”
他们都说了一句,我就听了三句。结果三句撞在一起,把我撞成了这副德行。
我咽下最后一口糖,把玉佩重新塞回怀里。
明天太阳升起时,我还会坐在这儿,数墙上的划痕,等李诚偷送来的零嘴,等朱棣北征的消息。
等一个或许永远等不来的赦免。
这就是八岁神童李景隆的后来。
如果让我回到那个早晨,爹问我“背不背得出兵法”,我大概会说——
“爹,我想吃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