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李文忠——后来的岐阳王,当时的曹国公——拎着我的后衣领,像拎小猫崽似的把我提到书房。烛火跳得我眼晕,满屋子都是墨臭味。
“背。”爹把一本《孙子兵法》摊在桌上,手指敲着“谋攻篇”,“背不出来,早饭就免了。”
我揉着眼睛,奶声奶气地开始:“孙子曰:凡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
其实我背得溜。从六岁起,每天早晨都是这套。爹说我们李家是武将世家,我爷爷是当今皇帝的姐夫,我爹是当今皇帝的外甥,我不能给祖宗丢脸。
可我那时候最想当的是卖糖人的——每天扛着糖浆锅走街串巷,想舔哪个舔哪个,多自在。
“全旅为上,破旅次之……全卒为上,破卒次之……”我背到这儿故意卡壳,偷眼看爹。
爹眉毛一竖。
我赶紧接上:“全伍为上,破伍次之。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爹脸色稍缓:“何解?”
“就是……打仗打赢一百次也不算最厉害,不打仗就让敌人投降才最厉害。”我偷换概念,把“屈人之兵”说成“让敌人投降”,因为“屈”字我还不认识。
爹居然没骂我,只是叹了口气。后来我才懂,他那会儿正被朱元璋猜忌,天天想着怎么“不战而屈人之兵”——屈他自己的兵。
“再背‘虚实篇’。”爹说。
我正要开口,外面传来脚步声。管家李诚——那时候他还年轻,跑起来带风——冲进来:“老爷!陛下的仪仗到街口了!”
爹手一抖,墨汁溅在兵书上。
那年我八岁,第一次知道,皇帝来了比背不出兵法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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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把我按在椅子上:“坐着,别动,问你什么答什么,不问别说话。”
然后他对着铜镜整理衣冠,手抖得系不好腰带。我跳下椅子,踮脚帮他系好。爹愣了愣,摸摸我的头:“九江长大了。”
九江是我的字。我生在九江,爹说那儿江湖交汇,希望我像水一样能容万物。可他后来才知道,水太能容,就容易浑。
前院已经跪了一地。我跟着爹跪在门口,偷偷抬头看。
先看见的是朱元璋的靴子——黑面金线,绣着龙,龙眼睛是两颗小珍珠。我那时候想,这龙怎么愁眉苦脸的?
然后听见声音:“文忠啊,起来吧。朕路过,顺道来看看。”
声音不高,但院子里连树叶子都不敢动。
我爹磕头,拉我起来。我这才看清朱元璋的脸——跟祠堂里挂的画像不太一样,画像慈眉善目,真人脸上每道皱纹都像刀刻的,眼睛看过来时,我觉得自己被剥光了。
“这是景隆?”朱元璋问。
“是,犬子景隆,今年八岁。”爹把我往前推了推。
我按照教好的规矩跪下:“臣李景隆,叩见陛下万岁。”
“起来吧。”朱元璋居然笑了笑,“听说你识字了?”
“回陛下,识得一些。”我站起来,才发现朱元璋身后还站着个人。
是个年轻人,十八九岁模样,穿着四爪蟒袍,眉眼锋利,但嘴角带笑。他也在看我,眼神好奇,像看什么稀罕玩意儿。
后来我知道,那就是燕王朱棣,我命里的劫数。
“老四,你不是总说兵书枯燥吗?”朱元璋转头对朱棣说,“这孩子,八岁就开始背《孙子》了。”
朱棣上前一步,蹲下来与我平视:“你真背《孙子兵法》?”
我点头。
“会背哪篇?”
“刚背到‘虚实篇’。”我老实回答。
“那你说说,‘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何解?”朱棣眼睛亮亮的。
我想了想:“就是说打仗没有固定套路,得像水一样变来变去。”
“怎么变?”
这下把我问住了。我爹在旁边咳嗽,我灵机一动,把问题抛回去:“那……殿下觉得该怎么变?”
院子里静了一瞬。我爹脸都白了。
朱棣却大笑起来,笑声爽朗,惊飞了屋檐上的麻雀。他站起身对朱元璋说:“父皇,这孩子有点意思。”
朱元璋也笑:“比你小时候如何?”
“儿臣八岁时,还只会掏鸟窝呢。”朱棣说着,又看向我,“我再问你:若敌众我寡,当如何?”
这下我真不会了。兵书上说“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可没说寡了怎么办。
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跑?”
我爹差点晕过去。
朱棣却笑得更欢:“跑也得会跑。来,我教你——”他居然把我抱起来,放在院中的石凳上,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你看,这是山,这是河。你若在此处遇敌,当往何处跑?”
我看着地上的鬼画符,突然福至心灵:“往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