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氏自确认有孕后,为求安稳,也因秦王朱樉远在云南,便依例回了娘家宁河王府(邓愈已故,其子邓镇承袭)待产。这本是勋贵之家常见的做法,娘家照应更为贴心。然而,这份“贴心”如今却成了催命的符咒。
宫中因邓愈的功勋与邓氏身为秦王次妃的地位,赏赐的补品如流水般送入宁河王府。
邓镇心疼姐姐,更觉这是彰显邓家荣耀、巩固与秦王府关系的大好时机,唯恐有丝毫怠慢,人参、鹿茸、燕窝等物不计成本地供应,厨下变着法子烹制各色药膳。
府中上下都觉,天幕早已言明邓次妃薨于洪武二十二年,距今尚有整整十年,此时自然是福寿安康,大补特补只有好处,绝无风险。
邓氏自身也在这种众星捧月般的呵护和“天命在我”的潜意识中,放松了警惕,胃口大开,身子如同吹气般丰腴起来。
太医例行请脉时,虽隐觉胎象有些过于“壮硕”,但碍于邓家权势和宫中赏赐的意味,只敢委婉提醒“稍稍清淡”,却被邓镇一句“我邓家的女儿,难道还消受不起这些?”给顶了回去,便也不敢再多言。
谁料,正是这过度的“福气”,在临盆之时化作了索命的绞索。胎儿过大,胎位却因母亲体态和进补过度有些不正,羊水破后,生产异常艰难。稳婆使尽浑身解数,孩子却卡在产道,迟迟不下。邓氏从一开始的信心满满,到声嘶力竭,最后气若游丝,鲜血染红了产褥,情形急转直下。
宁河王府乱作一团,飞马请来的太医一看,脸色煞白,连连跺脚:“补之过甚,胎元过壮,母体虚乏,气血两亏……此乃难产大凶之兆!”
消息火速传入宫中和平复了晋王死讯后正心力交瘁的秦王府。
乾清宫里,朱元璋和马皇后闻讯,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邓愈的女儿……”朱元璋声音沙哑,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邓愈是他的老兄弟,功勋卓着,死得早,留下这女儿嫁给老二做次妃,本就有抚恤功臣之后的意思。若她在生产时一尸两命,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更寒了邓家乃至一批老臣的心。
马皇后愁容满面:“可怜见的……怎么就到了这地步?太医怎么说?能否母子平安?”
前来禀报的太监伏地颤抖:“太医……太医说,只能……保一个。”
沉默再次笼罩。这一次的抉择,似乎比面对晋王之死时更加直接而残酷。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朱元璋沉声道:“告诉太医,竭尽全力,保邓氏性命。孩子……尽人事,听天命。”他的决定异常迅速,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
这决定背后,有多重考量。邓愈之女的身份是其一。其二,也是更深层的原因——无论是朱元璋、马皇后,还是刚刚得知消息、正从秦王府匆匆赶来的朱樉,内心都不希望,尤其在这个敏感的时刻,一个庶子(而且是邓氏所出的庶子)抢在“嫡子”(哪怕那个嫡子计划尚未实施)之前出生。晋王刚死,天意莫测,任何可能打乱步骤、引发更多变数的事情,都必须谨慎控制。
朱樉赶到宁河王府时,皇帝的旨意也已同时到达。听到“保大人”的决断,朱樉心中五味杂陈。他固然对这个未出生的孩子有所期待,但更多的是一种茫然和顺应。太医领命,转身投入产房,用上了所有可能伤及胎儿但力求保全母亲的手段。
几个时辰的煎熬后,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终究未能响起。产婆捧出一个已然窒息的男胎,身形确实比寻常婴孩大上不少。而邓氏,在鬼门关前被硬生生拉了回来,但元气大伤,面色如纸,昏迷不醒,未来能否恢复如初,亦是未知。
那个本该在历史上于洪武十三年十月出生、名叫朱尚炳的秦王庶长子,就这样,在洪武十二年的六月,未及睁眼看到这个世界,便悄然消逝了。
邓氏难产、胎儿夭折的消息,如同又一枚冰冷的石子,投入本就波澜起伏的应天权贵心湖,激起的却不是惊涛,而是一种更深沉、更黏稠的寒意。
“连……连让孩子提前出生都不行么?”茶余饭后,勋贵府邸的密室里,这样的低语开始像毒蔓一样悄然滋生、蔓延。
晋王之死,打破了“死期”和“死法”。而邓氏这一胎,则似乎打破了“生期”。天幕曾说秦王庶长子、二代秦王朱尚炳生于洪武十三年十月,如今邓氏在十二年冬怀孕生产,无论时间还是胎儿性别(男),似乎都对得上“提前”的可能。然而,结局却是母子险遭双亡,孩子直接未能降生。
这不再仅仅是“命运可以改变但后果更糟”的警告,而更像是一种冷酷的宣告:重要的时间节点、重要人物的生死关联,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锁死”了。你可以尝试扰动,但结果可能不是偏移,而是彻底的抹除或更惨烈的代价。
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