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尚左下首第一位,坐着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沉静如水的文士。他衣着朴素,坐姿端正,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即便陈宫是第一次见,也能猜到,此人必是审配无疑。
审配之下,依次是逢纪、荀谌等文臣,以及蒋义渠等武将。
陈宫手持节杖,稳步走入厅中。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警惕,也有隐藏的敌意。
陈宫走到厅中,对着主位的袁尚,依照礼节,高举节杖,朗声道:“大汉天子使,尚书郎陈宫,持节奉诏,吊唁故车骑将军、冀州牧袁公,抚慰河北军民!”
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大厅内回荡。
袁尚似乎被这气势慑了一下,下意识地站起身,犹豫了一下,才走下座位,对着节杖躬身行礼:“臣……袁尚,恭迎天使。”
他这一拜,厅内其他人,除了审配,也都纷纷起身行礼。
唯有审配,依旧端坐,只是微微欠身,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陈宫手中的节杖,以及陈宫本人。
陈宫将审配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有了计较。
礼毕,袁尚请陈宫入座,位置被安排在审配对面,算是客席首位。
宴席开始,无非是些场面话。袁尚显得有些拘谨,话语不多,多是逢纪在旁周旋应酬。
审配则很少开口,只是偶尔举杯示意,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陈宫身上,仿佛在审视一件物品。
酒过三巡,气氛稍缓。
逢纪笑道:“陈尚书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不知陛下龙体安否?关中近来可好?”
陈宫放下酒杯,正色道:“陛下青春鼎盛,励精图治,关中、南阳等地,陛下推行仁政,劝课农桑,减免赋税,流民归附,百业渐兴,已有中兴气象。”
他这话既是回答,也是宣告——朝廷正在崛起。
袁尚闻言,脸上露出复杂神色,低声道:“陛下圣明……先父在时,亦常念及皇恩。”
审配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一股直指核心的力量:“陈尚书此次持节而来,除了吊唁先主,抚慰地方,不知陛下对河北嗣位之事,可有明示?”
来了。陈宫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交锋开始了。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陈宫。
陈宫迎上审配的目光,不闪不避,缓缓道:“审别驾问起,本官便直言了。陛下听闻袁公噩耗,甚为哀恸,感念袁公昔日讨董之功。对于河北嗣位,陛下之意……”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袁尚、审配,以及厅内众人。
“陛下以为,袁公新丧,河北未稳,当以安定为上。
至于嗣位之人,需德才兼备,能安境保民,不负袁公基业,亦不负朝廷厚望。”
这话说得圆滑,看似什么都没说,实则隐含深意。
既没否定袁尚,也没肯定袁谭,却把“德才兼备”“安境保民”“不负朝廷”这几个标准摆了出来。
袁尚脸上闪过一丝不安,看向审配。
审配面色不变,沉声道:“先主临终,紧握三公子之手,殷殷嘱托,其意已明。
三公子仁孝聪慧,深肖先主,正是继承基业、安定河北的不二人选。此乃我冀州上下军民之共愿,何须另议?”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陈宫笑了笑:“审别驾所言,或是实情。然本官一路行来,见河北之地,战痕未消,民生凋敝,流言四起。
更闻青州袁显思,亦以嫡长子之名,上表朝廷,请求主持公道。
若嗣位之名不能服众,恐兄弟相争,战端再起,届时河北生灵涂炭,岂是袁公所愿见?又岂是朝廷所乐见?”
他这话直指要害——你们内部都没搞定,兄弟俩要打起来了!
逢纪连忙打圆场:“陈尚书所言甚是。此事实在是……唉,大公子性情刚烈,对先主遗命有所误解,以致兄弟失和。
我等正在竭力调解,相信假以时日,必能说服大公子,以大局为重。”
“误解?”陈宫看向逢纪,“逢长史,本官在来路上,偶遇一人,自称辛评,言及‘顾命’之事,似有不同说法。不知逢长史如何看待?”
辛评的名字一出,厅内气氛陡然一变!
审配眼中寒光一闪,逢纪脸色也微微一僵。袁尚更是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辛仲治?”逢纪强笑道,“此人乃大公子幕僚,其言自然偏向大公子,不足为凭。陈尚书切莫听信一面之词。”
“一面之词?”陈宫摇摇头,语气转冷,“本官奉天子之命而来,考察实情,自当兼听则明。
审别驾言三公子得先主顾命,辛仲治言此乃矫诏。双方各执一词,令朝廷如何明断?”
他站起身来,手持节杖,目光扫视全场,声音提高:“陛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