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动静,有人像她一样弯下膝盖,布料摩擦地面发出窸窣声,然后是同样的 “咚” 的一声,有人和她一起跪下,磕头。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那熟悉的气息,那沉稳的呼吸,除了莱特还能有谁。
“抬起头吧!”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罗尼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额头上还留着地面的压痕,旁边的莱特也跟着抬起了头,眼神里带着不容错辨的恳切。
昨天那个白发男子正低头看着他俩,他的白发在火光里泛着银灰的光泽。他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表情苦涩地说:“或许你们不知道…… 但我们的技术是偷来的。虽然我们不想承认,想把这秘密烂在肚子里,但确实是偷来的。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连我们的爷爷都只是听说。锻造师,我们的祖先偷了你祖先传下来的技术,像偷了别人家的传家宝一样藏了一辈子。”
“所以我们没资格让你这样给我们下跪磕头,我们……”
“随便怎样都好。” 莱特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被打断话的工匠愣在那儿,眼睛瞪得圆圆的,呆呆地看着莱特,像是没反应过来。
莱特接着说:“抱歉,我还没老到会纠结什么传统啊、流派啊这些玩意儿,那些东西在生死面前一文不值。就算你们明明白白告诉我这是剽窃来的,我也没啥感觉。我甚至会觉得奇怪,你们干嘛揪着这种无聊的事不放,让自己活得这么累…… 更重要的是,你们要是也算是锻造师,就该明白。刀的价值,不在于它是谁造的,而在于它的存在感和锋利度,在于它能保护想保护的人。当锻造出比自己期望的还要好的刀时,那种从指尖麻到心里的欢喜,那种让人浑身发抖的激动,你们应该懂。那种感觉早就渗透到你们的手里,刻在你们的骨子里了。你们也该知道,抛开那点微不足道的矜持,为了造出更好的兵器而不顾一切的瞬间是什么滋味…… 我想打出最棒的刀,我必须把圣剑造出来,为了守护,为了前行,所以麻烦你们,把那种无聊的坚持丢了吧。”
他低下头,额头再次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请借给我力量。”
罗尼也跟着低下头,长发遮住了脸庞,只听见自己和他同步的呼吸声。
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空气里仿佛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突然一个粗嗓门打破了寂静,喊了句:“死小子,口气倒不小啊!”
那声音里,好像带着点被戳中心事的疲惫,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松动。
领头的工匠紧绷的嘴角慢慢缓和了些,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说:“起来吧。把我们的技术教给你,把一切一切都还给你,也算是了却了祖辈的心愿。”
这时,每个工匠不是耸耸肩,就是挠挠头,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像是卸下了背负了几辈子的重担。
“谢谢各位。” 莱特道谢后,回过头,目光温柔地看向罗尼。
罗尼只是笑了笑,眼角却有泪光闪动。她其实很想哭,但硬是憋住了,不想在这个时候掉眼泪。
“我不会阻止你。” 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既然莱特都说了,就算付出削减灵魂的代价也不在乎,那罗尼就不会阻止他,只会陪着他一起承担所有的后果。
“我不会阻止…… 但是我会当你的眼睛。就算那只眼睛失去了光芒,再也看不见日出日落,看不见春花秋月。你还有我这只眼睛,这只眼睛就是你的,替你看遍这世间万物。”
虽然这话听起来有点像安慰,但她的眼神却认真得不容置疑。
“随时都可以…… 借给你!”
莱特看着罗尼,那双曾失去光明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星光,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像是许下了一个永恒的承诺。
“啊啊,不行,还是忍不住哭出来了。” 罗尼抬手抹了把脸,泪水却越擦越多。大概就是为了这个吧!自己的身体是由好多东西构成的:流动的灵气、罗妮残留的血肉、霍尔凡尼尔滚烫的血、莱特打造的第一把刀的碎片,还有莱特那只曾看过无数风景的左眼球。其实罗尼挺恨这个身体的,恨它的不纯粹,恨它带来的纠葛。但就算恨,也恨不到底,就算想伤害自己,也会想起这原本是罗妮的身体,下不了手,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不过现在,她找到了唯一一个愿意认同的地方。虽然是意料之外,但身体里有莱特的左眼球,这或许就是命运最好的安排。
只要罗尼还活着,这只左眼就永远不会失明,永远能捕捉到光的痕迹。
只要罗尼还活着,它就会永远通过自己这个恶魔,看着这个世界,看着莱特走过的每一步路。
“我会当你的眼睛。” 她在心里默念着,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莱特许下的誓言。
这只左眼,就是为了这个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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