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下心中的波澜,杨志廉迅速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李謜马前十步开外,深深躬身行礼:“雍王殿下!臣左神策军副使杨志廉,奉旨在此恭迎殿下回京!陇右风寒,路途凶险,殿下率……众将士万里归来,实乃社稷之幸!窦中尉与朝中诸公闻听殿下安然抵关,必是欣慰不已!”
他言语恭敬,收回了刚才的轻视。
“杨副使,不必多礼。”李謜的声音沉静如水,“本王奉旨回京,纵使刀山火海,也得归来,此乃臣子本分,副使以为如何?”
“奉旨回京?”
杨志廉眼神如刀,倏地刺向一旁的裴向。
昨夜心头那点疑惑骤然清晰——裴向忽然出现在雍王身边,莫非……是陛下遣其密召雍王?
他怀中那份圣旨隐隐发烫……难道陛下千里召回雍王,就是为了册封那“天策大将军”?
可这不合常理!陛下岂能未卜先知雍王将在安西大破吐蕃?
裴向垂首,面容隐在阴影中。
将杨志廉的惊诧尽收眼底,李謜心头一凛。
此刻神策军环伺,绝非深谈之机。
他面上不动声色,淡然道:“杨副使亲率神策军将士出关相迎,本王深感荣幸。”
杨志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稳住微微颤抖的手指,探手入怀。从中取出那道色泽沉厚、绣有飞龙祥云的黄绫诏书。
他展开卷轴,清了清嗓子,声音竭力保持着平稳庄重,在寂静的关前响起:
“门下:”
仅此二字,便让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空气骤然紧绷。
“朕膺昊天之眷命,绍祖宗之丕基……特旨:一、复设天策上将府。二、授雍王謜为天策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天策大将军” 五个字如同五道惊雷,瞬间炸响在寂静的晨曦中!
杨志廉念出这几个字时,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半分。他身后的左神策军阵列,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细微的倒抽冷气声!那些原本带着鄙夷目光的士兵,此刻瞳孔骤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天策府?太宗皇帝的旧制?!这……这雍王……
“三、敕令天策大将军李謜,节制京畿道、关内道诸军府兵马,专征伐,备非常……”每一个词组都重若千钧,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惟神策军一应事务,仍依原制,不在此限!”
“不在此限!”这最后的四个字落下,犹如冰雹砸落玉盘,清脆而冰冷刺骨。
意思很明白,雍王节制关中兵马,神策军除外。
就是说,关中最有权势的,以后就是两人,一是左神策军中尉窦文场,二是眼前这位雍王!
整个场面陷入一片死寂,连战马都仿佛感受到了这诡异的压力,不安地打着响鼻。
杨志廉合上卷轴,双手捧着诏书说道:“雍王殿下……天策大将军!陛下……厚恩,天高地厚!臣……杨志廉为殿下贺!”
“恭迎雍王殿下、天策大将军凯旋回京——!”两千左神策军将士齐声高呼,声浪震天。
“参见雍王殿下——!”动作整齐划一地行礼,场面宏大壮观。
“殿下!关内酒食热水俱备,殿下及将士们一路劳顿,还请速速入关歇息!”
“有劳杨公。”李謜微微颔首,“本王……在帐内等你。”
“是!殿下请!”杨志廉心头一震,连忙侧身。
李謜翻身上马。
雷岳、阿塔尔、萧望野、贺兰镜四将无声催马紧随,如同四柄藏锋的凶刃。沙通天挺起胸膛,努力模仿着“将领”的姿态,招呼着自己的本部跟上。
那二百安西“乞丐”兵,沉默地迈开脚步,步履沉缓却异常坚定,破烂的衣摆在晨风中飘动,每一步踏出,都仿佛带着凝固的血腥气和铁锈味,那无形的压力让洞开的城门都仿佛缩小了几分。
……
接旨仪式虽已结束,杨志廉的心弦却绷得更紧。
圣旨的内容在他脑中反复盘旋——陛下竟突然下诏,命远在安西的雍王李謜奉诏回京?
这绝非寻常!
雍王逃到安西,远离中枢,圣人何以不计前嫌,将他召回?是圣人病入膏肓,思子心切,还是朝中格局将有大变?亦或是……窦中尉又在暗中推动什么?
杨志廉的思绪如同一团乱麻,各种猜测和疑虑交织缠绕。
他知道,这位手握重兵、威震边陲的雍王突然归来,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长安池塘,必将激起滔天巨浪。窦文场对此会作何反应?广陵王李纯又会如何动作?而他杨志廉自己,在这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又该立于何方?
“杨公,雍王殿下有请。”莞娘清冷的声音自身后突兀响起,打断了杨志廉杂乱纷飞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