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有劳郭帅了。”裴向说道。
话音刚落,两人一时无语。
大堂内一时只剩下风沙敲打窗棂的沙沙声。
或许是为了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裴向搓了搓手,感慨道:“郭公……多年不见,您这安西都护府,还是这般……肃杀凝重啊。”
郭昕还是微闭着眼睛,仿佛老僧入定一般。
裴向见郭昕没有接当年秉烛谈兵的话茬,心中讪讪,继续唏嘘道:“大家都老了,郭帅两鬓已白,而圣人……”
提到德宗皇帝,他脸上真切地浮现出深重的忧虑和悲伤,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郭帅!您是没瞧见……圣人他……他龙体……”
他哽住了,似乎不忍说下去,那份对君父的担忧是发自内心的。
郭昕的目光骤然凝聚!
裴向这份毫不作伪的悲痛,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进了他沉寂已久的心湖。
他虽然警惕窦文场,但对眼前这个老部下的秉性仍有认知——裴向勇猛有余,心机不深!
此刻的眼泪和担忧,绝非矫饰!
这反而让郭昕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身体不由自主前倾,声音低沉而急切,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圣人到底如何了?!快说!老夫困守绝域,长安音讯断绝久矣!圣体……圣体究竟怎样?!”
裴向被郭昕的急切感染,仿佛找到了倾诉的对象,他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声音依旧沉重,带着亲眼目睹后的惊悸:“某……某离京前,有幸轮值宫中宿卫……远远瞧见过圣人几面……瘦!瘦得厉害!脸色……灰败……走路……都得靠内侍搀扶,几步就喘!御医私下都愁眉苦脸,说……说……”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仿佛说出那个词都是一种罪过:“说是‘忧劳成疾,沉疴难起’……已经……已经很有些时日没有上朝了!”
他抬起头,看着郭昕,哽咽道:“郭帅!长安城……长安城里气氛压抑得很!大家心里都怕……怕有什么……”
他说不下去了……亲眼目睹皇帝衰颓,本能地感到大厦将倾,却感到不知所措。
“那太子殿下……”郭昕急切地问道。
“太子殿下的身子骨还不如圣人……如今长安各种流言都有……”
郭昕心中如同被重锤猛击!
裴向的回答和神情,无比清晰地印证了他最担心的——皇帝不仅病重,而且已经到了极其危险的地步!
更令他心头寒意弥漫的是太子李诵!
裴向那句“身子骨还不如圣人”如同一把冰刃,直刺郭昕心底最坏的预想。
储君羸弱至此,国本飘摇欲坠!
一股冰冷的绝望感,混杂着对君父沉疴的深切哀恸,以及对大唐江山倾危的锥心之痛,瞬间攫住了郭昕这位戎马一生的老帅。
他高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得佝偻了几分。
布满风霜沟壑的脸庞瞬间失去了血色,紧抿的嘴唇微微颤抖着,那双曾令西域群戎胆寒的锐利眼眸,此刻竟也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悲怆与茫然。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
良久,郭昕才极其艰难地、一字一顿地挤出声音,那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痛:“……不……不如圣人?!太子……太子殿下正值盛年!怎会……怎会不如……圣躬?!”
裴向被郭昕这剧烈而悲痛的反应惊呆了。
他从未见过这位如山岳般沉稳的老帅如此失态。
“某虽未得近前,但宫中宿卫、朝中同僚皆私下传言……太子殿下……殿下他……去岁受风疾所困,竟……竟至言语艰难,步履蹒跚!比之圣人的忧劳……只怕……只怕……”
他不敢再说下去……
“风疾……言语艰难……步履蹒跚……”郭昕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太子李诵,国之储君,竟然瘫痪失语了?!
这消息的冲击,比得知皇帝病重更让他肝胆欲裂!
皇帝若去,继位者竟是如此孱弱之躯?这大唐江山,将由何人擎起?!
他猛地站起身来!沉重的甲叶发出一串刺耳的铿锵之声,仿佛是他体内那股欲要喷薄而出的悲鸣!大堂冰冷的空气似乎都被这股无形的气势搅动。
他目光如电,扫过裴向那张无措的脸,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翻涌而上。
那就意味着,广陵王李纯在不久的未来,将登基称帝?!
刺客三番五次追杀雍王李謜,恐怕就是某些人怕李謜深受圣人的喜爱,传大位给他,故而动手!
是了!
一定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