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长条形会议桌的左手第一个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早已凉透的黑咖啡。宿醉的头痛像是一把钝锯子,还在太阳穴的位置来回拉扯,但我坐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昨夜那个在空荡荡的婴儿房里崩溃痛哭的江远,已经被我锁进了心底最黑暗的地下室。此刻坐在这里的,是华康集团常务副总,是一台即将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
今天早晨八点,董事长办公室突然下发通知:召开紧急董事会。议题只有一个——“关于全资收购德国海德堡生物科技公司(Heidelberg Biotech)的可行性研讨”。
“同志们,时间紧迫,我就不兜圈子了。”
钱云章坐在主位上,精神头好得离谱。他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轻轻敲击着桌面上的文件。
“这是省里‘走出去’战略的重要一步。海德堡生物,拥有欧洲最顶尖的干细胞再生技术。拿下它,华康就能实现弯道超车,从一个传统的制药企业,一跃成为国际一流的生物科技巨头。”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煽动力。
“相关的尽调报告已经发给各位了。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窗口期只有三天。对方只给我们三天时间做决定。”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我并没有翻开那份厚达两百页的报告。因为在来之前,我已经通过顾影的渠道,拿到了这家公司真实的底牌。
海德堡生物?
那就是个裹着金箔的尸体。
连续五年亏损,核心专利还有六个月到期,就在上个月,它的三位主要科学家已经集体跳槽去了罗氏。它现在剩下的,只有一栋位于莱茵河畔的老旧实验楼,和一堆毫无价值的实验数据。
所谓的“窗口期”,不过是因为它的债权银行要在下周启动破产清算程序。
钱云章给它的估值是多少?
四亿欧元。折合人民币,三十个亿。
三十个亿,买一具尸体。
这哪里是弯道超车,这分明就是要把华康集团这辆满载的运钞车,直接开进悬崖。
陈默的话在我耳边回响:“他在准备后路……他在搬家。”
是的,这就是“搬家”。这三十亿一旦流出去,就会像水银泻地一样,通过无数个空壳公司,最后流进钱云章背后的那些神秘账户里。
而签字的人,是我。
“我觉得这个项目非常好!”
率先发言的是董事会里的“举手专业户”,独立董事老张。他扶了扶老花镜,一脸谄媚,“技术引进是国家鼓励的方向,而且四亿欧元的估值,对于一家拥有核心技术的德国公司来说,简直是白菜价!”
“是啊,我也赞同。”另一位董事附和道,“我们要有大格局,不能只盯着眼前的财务报表。”
“财务方面,虽然短期有压力,但可以通过集团内部拆借来解决。”CFo刘卫国低着头,声音很小,不敢看我的眼睛。
钱云章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转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江远,你是分管战略和投资的常务副总,又是集团出了名的‘火眼金睛’。你也说说看?”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这是一次试探。
昨晚林雪宁的出走、赵鹏的死,钱云章当然知道。他在看我这只“困兽”,是不是已经被驯服成了听话的家畜。
如果我现在点头,我就彻底成了他的同谋。如果我反对……
我的手伸进西装内侧口袋,指尖触碰到了那张冰冷坚硬的军绿色名片。
陈默说:要做那个掀翻棋盘的人。
如果我要做那个“变数”,我就不能在这里顺从。我要留下痕迹,我要留下声音,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在这个疯狂的赌局里,我是那个唯一的清醒者。
哪怕是装出来的清醒。
我慢慢地翻开面前的文件,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这份尽调报告,是谁做的?”我并没有回答钱云章的问题,而是冷冷地问了一句。
刘卫国浑身一抖:“是……是委托的一家香港咨询公司……”
“哪家公司?资质核查了吗?为什么没有签字?”
我猛地合上文件夹,“啪”的一声脆响,像是一记耳光抽在刘卫国的脸上。
“四亿欧元的大项目,拿一份连落款都没有的野鸡报告来糊弄董事会?刘卫国,你的专业素养被狗吃了吗?”
刘卫国脸色惨白,求助似的看向钱云章。
钱云章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手中的红蓝铅笔停在了半空。
“江远,注意你的态度。我们是来讨论战略的,不是来纠结格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