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如炬,扫视全场。
“海德堡生物,上年度营收仅为一百二十万欧元,而债务利息高达一千五百万欧元。资产负债率已经突破了200%。这是一只脚已经踏进火葬场的企业。”
我从脑海中调出顾影给我的数据,语速极快,字字如刀。
“他们的核心专利‘细胞逆转录技术’,将在今年11月15日到期。也就是说,如果我们现在买下来,花了三十个亿,买到的只是一张还有半年就要作废的废纸!”
“所谓的顶尖团队,首席科学家汉斯博士,早在两个月前就已经离职。现在留在那里的,是一群等着领遣散费的实习生!”
我转过头,直视着钱云章那双浑浊却阴狠的眼睛。
“董事长,这哪里是弯道超车?这是严重的国有资产流失风险!如果这个字签了,将来一旦暴雷,在座的各位,有一个算一个,谁能负得起这个责?是要去省纪委喝茶,还是要进局子蹲大牢?”
这番话,说得极重。
可以说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撕破脸皮的挑衅。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刚才还叫嚣着“白菜价”的老张,此刻恨不得把头缩进裤裆里。刘卫国更是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冷汗,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是我最后的挣扎,也是我给自己留的一条后路。
这段话,会被记录在董事会纪要里。哪怕将来东窗事发,这也是我曾经试图“阻拦”的铁证。
钱云章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看着我,眼神从最初的错愕,慢慢变成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他把玩着手里的铅笔,像是在把玩一把匕首。
过了足足一分钟,他才缓缓开口。
“说完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会议室的气温又降了几度。
“江远啊,你还是太年轻。看问题太片面,缺乏大局观。”
他站起身,背着手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们。
“债务高,说明它可以利用杠杆。专利到期,说明我们可以进行二次开发。科学家走了,我们可以派自己的人去。什么叫困难?困难就是机遇!”
他猛地转过身,指着我的鼻子,声色俱厉。
“省里要的是什么?要的是我们在国际舞台上的声音!要的是我们敢于出海的魄力!如果我们前怕狼后怕虎,还在计较这些蝇头小利,那华康集团还怎么做大做强?还怎么对得起省领导的信任?”
这就是权力的逻辑。
他不跟你讲商业,不跟你讲数据,他直接用“大局”和“政治正确”来压死你。
“现在,举手表决。”
钱云章坐回椅子上,目光如秃鹫般扫过全场。
“同意收购海德堡生物的,举手。”
他第一个举起了手。
紧接着,那个“举手专业户”老张颤巍巍地举起了手。
然后是刘卫国,虽然满脸冷汗,但也举起了手。
一个,两个,三个……
除了我,所有人都举起了手。
八比一。
我看着那一只只举起来的手臂,感觉像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森林。这就是现实。在绝对的权力面前,真相和良知,一文不值。
我输了。
或者说,我按照既定的剧本,完成了我的“表演”。
钱云章看着我那只没有举起的手,脸上露出了一丝胜利者的嘲弄。
“很好。八票赞成,一票反对。决议通过。”
他在文件上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抬起头,眼神里透出一股猫戏老鼠的残忍。
“江远同志既然对这个项目研究得这么透彻,把风险看得这么清楚,那说明你是最了解这个项目的人。”
他合上笔盖,发出了“咔哒”一声脆响。
“为了确保国有资产的安全,为了把风险降到最低,我提议,这个并购案,由江远同志全权负责,担任专项工作组组长。必须在半个月内,完成签约和资金交割。”
“大家有没有意见?”
“没意见!”
“江总是最佳人选!”
一片附和声。
我坐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这是一个阳谋。
明知道是个坑,他却偏偏要让你跳下去。而且是用“信任”和“重用”的名义,把你推下去。
如果不接,那就是违抗董事会决议,就是政治站位不高,立马滚蛋。如果接了,那这三十个亿的雷,就绑在了我的身上。将来一旦爆炸,我就是那个唯一的替死鬼。
我看着钱云章。
他正微笑着看着我,那笑容里写满了四个字:你死定了。
但我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愤怒或者惊慌。
我慢慢地整理好面前的文件,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