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刚结束和顾影的通话,正为了那第一笔成功洗白的资金而感到一种病态的亢奋时,那个没有任何备注的军线号码亮了起来。
“下午三点,东湖疗养院,听涛轩。带上你的棋。”
声音简洁,不容置疑,正是陈默。
东湖疗养院,海州真正的禁地。那里不接待游客,也不接待富商,只有级别够高的离退休老干部和来海州休养的特定人员才能入住。那里的每一棵柳树,都听过比海州商界惊雷还要响亮百倍的秘密。
下午两点五十,迈巴赫停在了疗养院厚重的铁门前。
这一次,那张无往不利的华康集团通行证失效了。年轻的哨兵面无表情地敬了个礼,核验了我的身份证,又打了一个电话确认,才放行。
车子只能停在门口的停车场。我让司机等着,独自一人提着一副沉甸甸的云子围棋,沿着蜿蜒的林荫道向里走。
这里太安静了。
没有市中心的喧嚣,没有工地的轰鸣,甚至连鸟鸣声都显得格外清脆。湖面如镜,倒映着几株垂柳。这种极致的静谧,让我这个刚从名利场的泥潭里爬出来的人,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我就像是一个带着浑身腥臭味的闯入者,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在排斥我。
在湖畔的一座凉亭里,我看到了陈默。
他换了一身便装,灰色的Polo衫,黑色的休闲裤,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晨练青年。但他坐姿笔挺,脊背像是一条绷紧的弓弦,哪怕是在放松的状态下,也散发着一种随时可以暴起伤人的危险气息。
石桌上已经摆好了一张楚河汉界的象棋盘。
“来了?”他没回头,目光盯着空荡荡的棋盘。
“陈先生。”我走进去,把手里的围棋放在一旁,“你说带棋,我以为是围棋。”
“围棋讲究‘气’,讲究布局,讲究共生。那是文人的游戏。”陈默指了指对面的石凳,“你现在的处境,下不了围棋。你是过河的卒子,只能进,不能退。象棋更适合你。”
这句话像根刺,扎得我心里一缩。
我坐了下来,看着面前那副磨得有些发亮的木质棋子。
“红先黑后。”陈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让我看看江总的棋风,是不是和你的演讲一样漂亮。”
我没有推辞,执红先行。起手当头炮。
这是最稳妥,也是最具有攻击性的开局。
陈默执黑,跳马保卒。
棋局开始得很平淡。我是体制内出来的,下棋讲究的是“拱卫中枢,步步为营”,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我试图用最严密的防守,构筑起一道铜墙铁壁。
“江总这棋,下得太‘官’气了。”陈默随手平车,语气平淡,“每一步都在算计得失,每一步都在留后路。可惜,棋盘上的厮杀,靠的不是中庸之道。”
“小心驶得万年船。”我回应道,手里挪动着相,飞到了河界。
“船是稳了,但若是船底漏了呢?”
陈默突然发力,黑车长驱直入,直接压到了我的卒林线,那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盛德医疗的并购案,做得很漂亮。”他突然转换了话题,手中的棋子“啪”的一声落下,吃掉了我的一个兵,“但我看了你们的财务报表,那是给鬼看的。”
我捏着棋子的手僵在半空。
“陈先生,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抬起头,眼神冷了下来,“那是经过普华永道尽调,董事会全票通过的。”
“普华永道不是被你赶走了吗?”陈默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至于现在的审计,哼,那是顾影的人吧?”
这一瞬间,我感觉周围的空气被抽干了。
他知道顾影。
不仅知道,他还知道顾影介入了审计。这意味着,我以为天衣无缝的“换血”计划,在他眼里根本就是透明的。
“你调查我?”我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
“我不调查你。我调查的是‘钱’。”陈默并没有看我,目光依然锁死在棋盘上,“国家的钱,特别是挂着‘国防动员’名义的钱,每一分我都看得很紧。江远,你是个聪明人,怎么会去干这种替人运脏款的蠢事?”
“我有得选吗?”我猛地把手里的棋子拍在棋盘上,“啪”的一声脆响,震得几只停在湖边的水鸟惊飞而起。
“我是华康的副总,但我上面有董事长,有国资委,有错综复杂的利益网!我不签那个字,我就得滚蛋!我滚蛋了,我之前做的一切成绩、我推行的产业改革,全都得废!”
我有些激动,胸口剧烈起伏。这是我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撕开那层伪装的从容,露出底下的狼狈。
陈默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
“所以,你为了保住位置,就选择同流合污?你以为你是在‘忍辱负重’?”他摇了摇头,“江远,你错了。你不是在忍辱负重,你是在自掘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