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七这糙汉子确实有几分演戏的天赋,他一脚踹在一辆运送灶灰砖的大车轮毂上,震得整车砖头叮当乱响。
“就这种成色的土砖,也敢往咱们北境的官窑里混?”沈七的声音嘹亮且带着股子地道的北境蛮横劲儿,他顺手从车斗里拎出一块砖,在几名缩头缩脑的南境“降兵”面前猛地砸在青石板上。
“啪嚓”一声,砖石碎裂,灰土漫天。
那些藏在降兵队伍里、眼神闪烁的南境细作下意识地缩了缩瞳孔,死死盯着那碎砖的夹层。
夏启看着沈七伸手在那堆碎渣里拨弄,除了几抹被高温灼烧出的焦黑痕迹,里面空空如也。
那几名细作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垮了下来,眼底的疑虑散了个干净。
夏启嘴角微微一抿。
在工业设计里,这叫“视错觉掩护”。
真正的密信根本不在砖芯里,而是在那一批次砖头特殊的含沙比例上,只要按特定顺序排列,就是一份完整的城防图。
视线一转,他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扮作采买杂役的苏月见。
她微微弓着腰,动作熟练地蹲下身,借着清理路面的名义,指尖轻巧地拈起了一块带着淡淡桂花香的砖屑。
夏启隔着老远都能想象到她此刻的心情。
作为敌国顶尖密探,她肯定在纠结——是该像往常一样把情报传回去,还是继续贪恋北境这口热乎的烟火气。
“殿下,这苏姑娘……怕是快藏不住了。”陆明远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夏启身后,压低声音道,“暗卫看见她昨晚在后厨,对着半块桂花糕发了整整一个时辰的呆。”
“随她去。只要她还没把北境的钢渣配方送出去,本王就当她是来吃白食的。”夏启转过身,没去管苏月见悄然退走的背影,转而问道,“南边有动静了吗?”
陆明远递上一份还带着江水潮气的急报。
“南境那边闹开了。赵琰昨儿个提着剑要斩那几个逃回去的士卒,说他们带回来的‘招降令’是妖言惑众。得亏有个叫李广的副将拦着,说这是殿下的攻心计。”陆明远说到这,嘿嘿一笑,“结果这一闹,人心更散了。光是昨晚,就有三支百人队摸黑过了江,现在就在下头营里待命呢。”
夏启接过报告扫了一眼,折好塞进袖口:“走,去见见这些‘新邻居’。”
降兵营里,没有想象中的甲胄森严。
夏启没带卫队,就领着陆明远,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的营地里。
他没去看那些堆在角落里的破烂兵器,也没问什么劳什子的军阵机密,而是在一座刚支起来的粥棚前停下了脚步。
一名断了半截小拇指的南境老兵正哆哆嗦嗦地端着碗,见夏启走近,吓得手里的稀粥差点扣在地上。
“哪儿的人?”夏启伸手扶了一把碗底,顺口问了一句。
“回……回贵人的话,南境宁德府,石龙村的。”老兵牙齿打架。
“石龙村?那是产柑橘的好地方,可惜,水土硬,种出来的橘子皮厚。”夏启像是聊家常一样,拍了拍他的肩膀,“家里还有人吗?”
老兵眼圈一下就红了:“都没了。遭了灾,又被小侯爷强征了入伍,家里那几亩薄田,怕是早就荒成了草场。”
夏启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本硬壳的青色小册子,递了过去。
“在那册子上按个手印。从今天起,你不是南境的降卒,是北境漕运司的‘乙等漕匠’。这身份能管你一辈子的饱饭,要是以后打不动了,北境管你一块养老的墓地。”
周围那些原本满脸死志的南境士兵,耳朵一个个全竖了起来。
“陆明远,抬上来。”
夏启一声令下,几十担热气腾腾的粟米粥被抬到了营地中央。
那米粥熬得粘稠极了,上面浮着一层厚厚的米油,旁边还配着切得细碎的北境辣腌菜。
“在北境,能干活的就有饭吃。这顿粥,算本王请你们的入伙饭。”
夏启看着那些士兵疯了一样涌向粥桶,内心却在飞速盘算:这些流民出身的士兵是最好的产业工人雏形。
只要给他们足够的卡路里和一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他们就能爆发出比这个时代任何军队都恐怖的生产力。
当晚,陆明远拿着核对完的名册进了帅帐,脸色比白天严肃了许多。
“殿下,查出来了。那批降兵里,有两个火头军,原先竟然是京城禁军粮仓出来的。我趁着喝酒套了话,他们说……周相那帮余党,半个月前就封了粮仓,现在的军粮,全是发的陈年霉米,真正的精米,都被运往东郊的私库了。”
夏启摩挲着指间的铜符,眼神在那一刻冷得像北境的冰。
“周延年这是想让京城的老百姓陪他一起殉葬啊。”
深夜,夏启独步来到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