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领旨!”林俊肃然躬身,“臣即刻亲赴通州厂坐镇督造,必竭尽全力,不负元辅重托!”三位工匠亦齐声保证:“请大人放心,小人们就是拼了性命,也定在十日内,让破冰船下水!”
旨意一下,整个帝国机器为之一震。通州造船厂,这个帝国北方最大的官营船厂,瞬间进入了前所未有的战时状态。两千名军士与船厂原有的近千名工匠混编,分成三班,日夜轮作,人歇工不歇。巨大的工棚内,新砌的熔炉烈焰熊熊,广州运来的镍钢料被投入其中,化为炽热的钢水,再被浇注进特制的砂型模具,铸造成破冰船那至关重要的核心——钢刃胚件。蒸汽机的组装区域,工匠们喊着号子,将沉重的气缸、锅炉吊装定位,铜管工精细地连接着每一根管道,确保密封无虞。空气中弥漫着焦煤、熔融金属、桐油和汗水混合的浓烈气味。
杨廷和几乎每日都会轻车简从,亲临船厂视察。他看到兵士们与工匠通力合作,挥汗如雨,看到那三艘船的龙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铺设、成型,心中的焦灼虽未尽去,却也稍感宽慰。
然而,创新之路从不平坦。至第五日,第一艘破冰船的主体结构完成,那巨大的镍钢刃也已安装就位,进行首次模拟砸冰测试(用巨木替代冰层)时,意外发生——在一次全力下砸后,钢刃根部与船体连接处附近,赫然出现了数道细微但清晰的裂纹!
现场气氛瞬间凝固,工匠们面面相觑,脸色煞白。林俊闻讯赶来,亦是急得汗透重衣。杨廷和得报后,再次亲临船坞。他并非工匠,却深谙“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之理。他仔细查看了裂纹的走向,沉吟道:“此非钢质不坚,恐是‘淬火’之工未得法,刚猛有余而韧劲不足,故而脆裂。”
他当即下令:“八百里加急,持我名帖,速从广州工坊延请两位精于淬火之道的大匠,乘驿马星夜入京!”
两位南国工匠赶到后,仔细研判了镍钢的特性,采取了更为复杂的“梯度淬火”与“回火”工艺:将钢刃均匀加热至赤红(约千度),先以温水急冷其刃口部分以保证硬度,再以油缓冷其根部及连接区域以增加韧性,最后再进行低温回火以消除内应力。经过反复三次的精心处理,再行测试,钢刃果然刚柔并济,再无异状。
至第八日破晓时分,三艘庞然大物终于巍然屹立于通州船坞之中。船身长达二十丈(约66米),宽三丈,形制短粗敦实,显得力量感十足。船首那经过千锤百炼的镍钢巨刃,在晨曦中闪烁着冷冽的寒光。舱内,两台并联的双缸蒸汽锅炉已然点火,“呼哧呼哧”的泵气声与活塞往复的沉闷撞击声交织在一起,粗大的烟囱喷吐出浓密的白色蒸汽,直冲云霄。
杨廷和亲率六部大员,前往通州运河一段特意封闭、已冻结实的河道,主持试航。
在无数道紧张目光的注视下,首制破冰船“犁冰一号”缓缓驶入冰封的河面。操纵室内,匠人根据指令,启动破冰机构。只见那沉重的船首在蒸汽动力的驱动下,缓缓抬起,蓄满力量后,伴随着一声低沉的轰鸣,猛地向下砸落!
“咔嚓——轰隆!”
一声清脆而剧烈的冰层断裂声震撼全场!厚达三尺的坚硬冰面,应声被劈开一道巨大的裂缝!船身顺势前行,两侧的破冰齿如同巨兽的獠牙,将裂开的冰块向外碾压、推开,在其身后,留下一条宽度足可通行大型漕船的崭新航道!
“成功了!天佑大明!”岸上顿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士兵与工匠们相拥庆贺。杨廷和屹立岸边,望着那艘开拓前行的钢铁巨兽,脸上终于露出了多月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带着疲惫与欣慰的笑容。
他当即下令:“‘犁冰一号’即刻西进,疏通嘉陵江段!‘犁冰二号’奔赴西北,打通渭河航道!‘犁冰三号’留守,确保京杭大运河北段畅通!” 三艘破冰船如同三位肩负使命的巨人,分别驶向不同的方向,在其身后,早已等候多时、满载粮秣军资的蒸汽漕船队,如同苏醒的长龙,依次驶入被开拓的航道,向着遥远的四疆轰鸣而去。
十余日后,捷报频传。云南赵忠报:嘉陵江航道已通,首批五万石粮草安然抵滇,军心大定!西域江彬报:渭河梗阻已除,粮秣正源源不断运抵喀什噶尔,足可支撑下一步军事行动!北疆周昂亦报:京畿漕粮已至,边军再无断炊之忧!
朝野上下,一片欢腾。正德帝龙颜大悦,特颁明旨,嘉奖首辅杨廷和调度有力,工部尚书林俊及通州厂众工匠、兵士造舰有功,各有封赏。户部衙门内持续数月的低压气氛,似乎也随之冰消雪融。
然而,杨廷和却并未被胜利冲昏头脑。他深知,漕运之安全,航道通畅仅为其一,运输途中之监管、吏治清廉更为关键。他命人调来近月所有漕运分司的账目明细,亲自抽查核验。